轰隆!
李小烟走到檐下时,山上的云已经变了颜色。
方才还能沿着山道望见上头几处转折,眼下却只剩一片灰暗。云从山脊后翻上来,越积越厚,偶尔露出一截山峰,又被横过的紫光照得雪亮。
那光亮起时,院中几人的影子齐齐拖长,直抵墙根。
过了片刻,雷声才压下来。
窗子嗡嗡作响。李小烟下意识退了半步,见特派员仍站在院里,正仰着头望山,嘴里低低说了一句。
“又渡雷劫?”
他见过此前传回的影像,才会奉命来请人。可那才过去多久,方才说话时,叶凡又分明一副随时可以离开的模样,怎么转眼上了山,就又要突破?
这位叶先生,究竟是怎么修行的?
“您说……雷劫?”
李小烟望着他,迟疑道:“那不是神话里才有的东西吗?”
特派员回过头。
她刚刚还在想着元帅任命的事,想联邦究竟看中了叶凡什么,甚至猜过是不是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缘故。唯独没想到,答案就这么摆在了天上。
“你觉得,科技才传了多少年?”
特派员抬手指向山间。话音未落,一道紫电已经贯穿云层,照亮了他半边脸。
“中华上下这么多年,古籍里的修行之说,又传了多少年?如今环境变了,寻常人接触不到,不代表它就不存在。”
李小烟嘴唇动了动,又抬头看了一眼。
“所以,叶凡他……”
“如今还能这样继续突破的,地球上也只有叶先生了。这位已经站在了修行界的顶端。联邦请他,是请他帮忙。”
特派员顿了顿,见几人仍愣着,才道:“若他愿意,一掌就能打沉瀛洲。这样的力量,你觉得一个船员名额,能请得动么?”
檐下没了声音。
李小烟还想说什么,山上忽然炸开一团强光,她的手已经先一步挡在眼前。
隔着这么远,那雷声仍震得人胸口发闷。
而她连睁眼都难受的地方,竟有人迎着雷光上去了。
山巅上方,一口三足神鼎悬在云气中,鼎口朝天。叶凡将背包放稳,自己站在鼎内,两手扶着鼎沿,仰头时,满眼都是迎面劈下的紫电。
师父说它是个有根脚的好东西。
叶凡眼下信得不能再信。
先前开出去是奔驰,此刻撑在头顶,却是真能保命!
雷光轰在鼎身,沿着三足与外壁迸开,又从鼎口淌入。叶凡立即催动功法,手臂上电弧跳动,撑开的磁场与雷光撞在一处,发出一连串刺耳的爆响。
他肩头一沉,膝盖险些弯下去。
好重!
那一匹电流初成时的得意,早就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如今体内明明比那时强横得多,可雷力一灌进来,手脚还是不大听使唤,连想说句话,都得先把这口气喘匀。
“好了,徒儿,让为师来吧。”
陶罐上方,李易显出了身形。
他看了看天,又看向撑着鼎沿的叶凡,正准备接手,却见徒弟摇了摇头。
“师傅,我还想坚持一下。”
李易略一挑眉。
叶凡没顾上看他。又一蓬雷光压进鼎中,他收回右手,攥拳迎上,磁光自指缝间迸出,将迎面的电芒冲开一截。余下的雷力裹住小臂,他的拳头停在半空,五指一点点松开,过了数息,才重新握紧。
这回总算没有连肩膀也一起压下去。
“还撑得住?”
“能。”
叶凡应得很快,说完又喘了一口气:“至少这一道能。”
李易看着他,倒有些意外。
初见时,这小子还抱着陶罐哀嚎,得了功法也喊难,渡过一场劫,更是打起了让师父一直代练的主意。自己领他走了另一条路,本还担心养出个遇事只管喊人的懒徒弟。
如今看来,倒是没把那股韧性给养没了。
“好,有点样子。”
叶凡听到这一句,嘴角忍不住动了一下,旋即又被落下的雷光逼得收住。
他将那股乱窜的电流引回身前,等手臂不再发颤,才道:“要是昨天,弟子肯定就让您来了。”
“今日便舍不得为师出力了?”
“那倒也不是……”
叶凡下意识接了一句,接完有些窘,听见老师笑了,自己也跟着笑了一下。
“我是想,不能次次都等您来。刚才您说要夺舍,弟子除了坐在那里怕,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说到这儿,指尖恰好又有雷光蹿起。
叶凡收拢五指,把那团电芒攥在掌中,低头看了片刻。
“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这话您教功法的时候就说过,弟子那时只想赶紧学会,好早些回家。如今才知道,自己连手里这点力量,都未必使得明白。”
他抬起头,望向鼎外越来越亮的天。
“总得自己试一试。”
山风裹着云气,从鼎侧卷过。叶凡已经不太能看清下方山道,便收回目光,盯紧那一道道雷光落来的方向。
先前老师唬他的话,他还记得。
连自己是谁,都能被几句话说得生了疑。这份滋味,只怕到了很久以后,想起来也会后背发凉。
可要是当时只告诉他一句,机缘有好有坏,出门小心些,他会像现在这样记住么?
多半点个头,也就过去了。
叶凡想到这里,偏头看了老师一眼。
那人仍在陶罐上方,见他望过来,还颇有闲心地等着他开口。方才使他疑神疑鬼的是这个人,此刻站在劫云底下,叶凡心里最踏实的,也正是身后还有这个人。
他忽然有些明白,旧书里为何总将师徒与父子放在一起说。
授一部功法,教会了便罢,与把一个人带在身边,连往后怎么走、会在哪儿跌跟头,都亲自掰开来教,到底是不同的。
叶凡还有自己的父母,也一直惦记着回家。
可到了这个举目无亲的地方,师父肯这样教他、护他,他也想让师父看看,自己并不是只会喊救命。
“您先看着。”
叶凡扶住鼎沿,站直了些:“真扛不住,弟子再叫您。”
李易将他那一点小神情看在眼里,忽然哈哈大笑。
昭明律如今用不得,往日看人的那份直觉,却早已融在了身心里。这小子的话,倒也不难懂。
“去,放手干吧!”
叶凡应了一声。
下一道雷光压来时,他没有往鼎底缩,反而将两臂抬起,让磁场沿着双手往上推去。
轰!
雷光在鼎口撞散,余下的电流顺着手臂涌进肉身。叶凡咬紧牙关,按照功法运转,才把这一阵麻痹消去,头顶又亮了。
神鼎在半空中往下一沉,旋即被他稳住。
一重接着一重,山岭时明时暗。
到了第六重雷光散去,叶凡才有空松开手,甩了甩发僵的胳膊。鼎内仍有细小电弧游走,被他一缕缕摄回体内,胸腹间起伏不定的气息,也渐渐顺了下来。
他还没站稳,第七重已经落下!
这一次,雷光不再一束束击来,抬头所见,整个鼎口都是白的。
叶凡双手一撑,磁光猛然展开,却被压得直往回缩。沿着鼎口撑出的那一圈光先是薄了一层,随即连两臂也沉了下去。
他脚下错开半步,身子压低,重新往上顶。
耳边全是雷声,连自己的喘息都听不见了。
撑住!
鼎身还在震,陶罐就放在脚边。叶凡没有转头,紧盯着两手之间的电光,将体内的力量一次次催过去。
那团白光终于从中间分开,沿鼎壁向两侧泄去。
露出的天仍是暗的。
叶凡长出一口气,双臂垂下时,抬都不想再抬。他扶着鼎沿笑了一下,正要告诉老师自己又过了一重,便见劫云深处,缓缓立起了一道人影。
雷光从那人的肩头淌下来,显出头颅、胸膛与垂落的两臂。
随后,那人抬起了手。
叶凡脸上的笑停住了。
第八重。
他催动磁场,神鼎随之迎上,才刚向前挪出少许,那只由雷光凝成的手便已经落到鼎前。
咚!
叶凡脚下一晃,两手撑出的电芒骤然散开,鼎口被压得向下倾斜。他连忙去稳,却发觉那股力道根本不容自己挪动。
头顶的人影仍在往前。
方才的雷,他尚能一缕缕引来炼化,眼下这一下,却直压得他浑身力量都使不出来。
“师傅!”
叶凡这回没有硬撑,话一出口,一道人形便越过了他。
雷光透过那人的肩背,却没再落进鼎里。
李易站到了他身前。
倾斜的神鼎缓缓停住,叶凡攥着鼎沿的手终于松动。他仰起脸,看见老师回头朝自己笑了一下。
“别怕,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