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易没有催他回答。
叶凡也没再急着开口。他将手放在膝上,缓缓攥紧,又松开。先前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自己,连联邦的特派员都来求他,那时只觉得这身修为总算有了用处。
可方才老师说要夺舍,他竟连该不该反抗都拿不准。
一身力气还在,功法也没被收走,自己却只能坐着等。
叶凡又看向陶罐,视线落在罐口那道人影上。他遇上雷劫时,第一件事便是叫师父,连要怎么活下来,都得等老师告诉他。如今听见老师说只是玩笑,竟又恨不得马上求一句保证,说清楚以后也不会夺舍。
可再保证一遍,便能作数么?
刚才那几句话,他原本也是不信的。
叶凡嘴唇动了动,把到了嘴边的追问咽了回去,低下头,一点点擦去掌心的汗。
他想起初得功法时,自己迫不及待去学的模样。知道前头有雷劫,知道会吃苦,还是愿意,因为总算有了回家的盼头。
如今难道就不学了?
叶凡伸手扶住陶罐,将它在包里放稳。
他当然还要学。只是不能永远听老师说什么,便是什么。否则哪天真遇上这样一个人,顺着他的心意说几句话,自己岂不是又得老老实实把命交出去?
“师傅,我不想这样。”
叶凡抬起头,声音仍有些紧:“我想回家。可若连自己是谁,都得等旁人替我说定……那就算回去了,我又能拿得住什么?”
他说得慢,后面却渐渐顺了。
“这条路我要继续走。您教的,我也要学明白。总不能等下回有人来骗,弟子还只会坐着,等他发落。”
李易看着他。
“还敢跟为师学?”
叶凡迟疑了一下,还是点头。
“要学。弟子方才连罐子都不敢碰,难道以后次次如此?”
说起这事,他脸上仍有些挂不住,伸手摸了摸鼻子:“吓都吓过了,总不能白吓一回。何况您刚才还说,这样的好处,弟子会自己追着去。要是因为怕了就不学,那往后您只须再说两句,我连修行都不敢了。”
李易听他说完,才接着道。
“那便记住今日。机缘来了,要知道警惕,也得会吸收,去学,去模仿,最后超越。不是吓了一次,从此连路都不敢走。”
叶凡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老师身上。方才还有些躲闪,此刻却认真听了下去。
老师既然会这本事,自己便学。眼下分辨不出,不代表往后也只能任人摆布。
他撑着石头重新站起,这一回没有再僵在半途。
远处仍是云海,方才下山时,他还觉得自己已经想得够明白了。同学们如何看他,确实不大要紧,可更远处,原来还有自己连看都看不见的手段。
他不愿往后遇上了,仍是今日这副模样。
叶凡挺直腰,迎着山风,缓缓吐出胸口那一口闷气。
“求仙问道,并非为了高人一等。只愿一身自由,能掌自己的命。”
胸中那份惊惧尚未散尽,他却不想再低着头。
“自古天意高难问,一身岂肯任人牵。”
“他年一鼎开前路,来去逍遥天地间!”
话音落下,李易忽然抚掌大笑。
“善,善,善!这才像为师的弟子!”
叶凡转过头,正待再说,便听老师颇为满意地补了一句。
“这不就会吟诗了么?”
“……”
他刚刚生出来的满腹感慨,顿时不知该往哪里放。
“您刚才夸的,是这个?”
“不然呢?为师上山便等着你这一首。”
叶凡看看远山,再看看老师。方才连自己是谁都险些想不明白,这边还惦记着吟诗。
“早知道您要听诗,弟子在车上就给您念了,哪用受这罪。”
李易看了他一眼:“方才问你,不是完全没有么?”
叶凡一噎,没法反驳了。那会儿胸中装的全是山色与云海,还真没想过,片刻之后,自己连命都要拿出来想一遍。
李易笑过,又随口道:“哦,对了,今日这事,为师其实没用大罗洞观。确实是巧合。不过这本事,为师倒真会。”
叶凡愣了好一会儿。
连这个也是唬他的?
他忍不住回头,沿着山道往下看了一眼。民宿早已瞧不见了,李小烟和那位特派员方才的言行,却还记得清楚。
那几个人各说各的话,各办各的事,到了老师嘴里,竟全成了操弄命数的证据。自己一路跟着想,连个疑处都没挑出来。
“这也太阴间了吧!”他忍不住道,“师傅,那我怎么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被勾?”
“很简单,你勾别人就行了。”
叶凡差点顺着问该怎么勾,话到嘴边,又停住了。确实,连手段都不懂,自己拿什么分辨?
他朝老师拱了拱手。
“谢师傅,谢师傅授我大法。”
说罢,叶凡又看向那道笑得坦然的人影,忽然有些明白了。
“我终于知道,您为什么要用须菩提这个名号了。”
李易偏头:“为何?”
“不准别人提您的名号?”叶凡试探着道,“还是说,就是不肯告诉我真名?先前我只当您怕我招摇撞骗呢。”
李易打量他两眼,欣然点头。
“好小子,已经学到一部分为师的思维了。你有大帝之姿!”
叶凡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一回,总算猜中了吧。
他重新打量老师,心里渐渐有了点底。原来不必每句话都顺着想,自己若不追问真名,只琢磨老师为何不肯说,倒能摸出一点门道。
“您往后再唬弟子,可没这么容易了。”
话一出口,叶凡自己也觉着说得有些满,不过刚得了一句有大帝之姿,腰杆到底挺直了些。
李易看他渐渐松快下来的脸色,忽然又问:“不过,徒儿,你真以为,为师只是与你调笑,没有勾连你的命数吗?”
叶凡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陶罐,又看向老师。李易却只笑吟吟地等着,既不解释,也不收回刚才那句话。
“您刚才不是……”
叶凡说不下去了。
他竟分不清,这一句究竟还是不是在唬自己。
轰隆!
叶凡还待再问,远天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方才照在云海上的日光暗下去一片,云层深处,细细的雷芒横过山岭上方。叶凡一惊,抬头望去。
李易也抬了头。
“总算给你引出来了。徒儿,求道之心既正,这法身道,才算走入了正途。”
他看着渐渐聚起的劫云,笑意又深了些。
“去吧,渡你的劫,成你的道。”
这一回,自己也终于能借这雷劫,重塑肉身,去找大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