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越转身走向大厅正前方的主位。
那道修长挺拔的背影,在璀璨的水晶吊灯下拖出一条长长的暗影。
所有人的目光,不管是敬畏的、怨毒的、还是充满算计的,此刻全都死死地汇聚在这个男人的身上。
苏越站在高台中央,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举起酒杯,目光平缓地环视了全场一圈。
“诸位贵客,大家晚上好。”
苏越终于开口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他的语气并没有刚才镇压争端时的那种暴戾,反而透着一股极其温和、甚至可以说是谦逊的客套。
“今天是我这和平饭店的大喜日子。”
“诸位百忙之中,能够赏脸来喝杯薄酒,我苏某人在这里,先干为敬,多谢各位的捧场了。”
说完,苏越极其豪爽地仰起脖子,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台下的众人面面相觑,一个个都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还是那个一言不合就敢拔枪杀领事、开着卡车去公共租界抢银行的活阎王吗?
那个嚣张跋扈、把全上海滩的权贵都按在地上疯狂敲诈勒索的军阀,今天怎么突然转了性子,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还没等众人回过神来,苏越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了。
“其实今天把大家请过来,除了庆祝乔迁之喜,我苏某人还想跟大家说点掏心窝子的话。”
“前段时间,因为咱们闸北搞建设,遇到了一些资金和物资上的困难。”
“我苏某人做事是个急脾气,手段上可能稍微粗暴了那么一点点,多多少少让在座很多人受了点惊吓。”
苏越地微微欠了欠身,做出了一个类似于道歉的姿态。
“在这里,我向各位赔个不是。”
“以后咱们在上海滩,还要继续和气生财,多多合作啊。”
这番话一出,整个宴会大厅里瞬间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紧接着,一种极其压抑却又无法掩饰的狂喜,开始在那些大亨和洋人领事的心底疯狂地蔓延开来。
克莱斯特端着酒杯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他看了一眼旁边同样满脸错愕的亚瑟。
两个老狐狸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了一丝恍然大悟的精光。
“上帝啊,他害怕了。”
克莱斯特在心里激动地疯狂咆哮着。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方疯子,他终于认清现实了。”
在这些洋人和政客看来,苏越今天之所以摆出这么一副低声下气的姿态,甚至不惜当众向他们道歉,原因只有一个。
那就是东洋人的大军真的要来了。
黄浦江上那密密麻麻的东洋军舰,还有虹口区每天都在疯狂登陆的野战联队,那种犹如泰山压顶般的恐怖战争阴云,终于把苏越的心理防线给彻底压垮了。
他知道自己手里那几千个泥腿子士兵,根本挡不住大东洋帝国的钢铁洪流。
所以,他怕了,开始服软了!
坐在角落里的傅宗耀和季云卿,两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个阴毒且庆幸的眼神。
“活该,真是活该啊。”
傅宗耀在心里恶毒地咒骂着。
“我就知道,这小子就是个只知道逞匹夫之勇的土匪。”
“现在看到东洋皇军要动真格的了,吓得连骨头都软了吧。”
而站在前面宫本,此刻正端着一杯清酒,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猖狂且不屑的冷笑。
他身边的南造云子,也轻轻地舒了一口气,那双妖媚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的鄙夷。
“支那人,果然都是一群没有脊梁骨的软体动物。”
宫本在心里放肆地嘲笑着。
“不管他之前表现得多么强硬,不管他手里掌握着多么先进的武器。”
“在面对我们大东洋帝国真正无法战胜的绝对武力面前,他最终还是只能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摇尾乞怜!”
整个大厅里的气氛,因为苏越的这番“服软”,瞬间变得轻松甚至有些浮躁起来。
那些原本提心吊胆的达官贵人们,纷纷举起手里的酒杯,脸上挂着极其虚伪的笑容,大声地附和着苏越。
“苏司令太客气了,大家都是为了上海滩的繁荣嘛。”
“就是就是,一点小误会而已,咱们以后还要仰仗苏司令多多提携呢。”
听着台下那些口是心非的阿谀奉承,看着那一双双因为自以为看透了底牌而变得肆无忌惮的贪婪眼睛。
苏越把手里那个空酒杯,随意地往旁边一放。
“大家应该都知道,东洋人的几十万大军,马上就要全面开战了!”
“这繁华的上海滩,很快就要变成一个堆满死人骨头和残肢断臂的恐怖绞肉机!”
“所以我希望到了那个时候,大家能摒弃前嫌,一致对外!”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没有丝毫预兆的重型航空炸弹,直接在所有人的脑子里炸开了一朵巨大的蘑菇云。
大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绝对寂静。
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苏越。
谁都没有想到,苏越竟然敢在这个云集了各国领事和政客的名利场上,如此粗暴、如此毫不留情地把这层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窗户纸给彻底捅破。
在这个讲究外交辞令和政治粉饰的年代,把全面战争这四个字赤裸裸地摆在台面上,简直就是把列强和金陵政府的脸皮撕下来在脚底下踩。
“八嘎呀路!”
一声犹如野兽被踩了尾巴般的愤怒咆哮,瞬间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宫本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涨成了紫红色,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简直快要炸裂开来。
“苏越。”
“你这个不知死活的暴徒,你这是在公然污蔑我们大东洋帝国。”
宫本指着高台上的苏越,唾沫星子狂喷,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我们皇军在虹口集结,只是为了保护我们合法侨民的生命财产安全。”
“我们是为了建立大东亚共荣圈,我们是带着绝对的和平与友谊来的。”
“你这种毫无根据的战争煽动,是在破坏远东地区的国际秩序,你必须向大东洋帝国道歉。”
宫本的咆哮声在大厅里回荡,带着一种属于世界强国代表的绝对傲慢。
他以为自己这番占据了道德制高点的官方训斥,绝对能让苏越这个没有见过大世面的土军阀感到畏惧。
毕竟,这里坐满了各国的领事,谁也不敢承担挑起国际战争的罪名。
然而。
苏越只是微微偏过头,用一种看路边狂吠的野狗一般的蔑视的眼神,冷冷地瞥了宫本一眼。
“你们是来送和平的还是来送炸弹的,大家心里跟明镜一样。”
苏越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任何质疑的绝对霸道。
“收起你们那套恶心人的虚伪把戏吧。”
苏越的眼神瞬间变得犹如刀锋一般锐利,死死地盯住宫本的眼睛。
“今天,看在你是我亲自发请柬请来的客人的份上。”
“我原谅你刚才那不知死活的冒犯。”
“但你最好给我乖乖地闭上嘴,否则后果自负。”
这几句轻描淡写却又狂妄到了极点的话,就像是几个响亮的大嘴巴子,狠狠地抽在了宫本的脸上。
宫本气得浑身发抖,他堂堂大东洋帝国的高级将领,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奇耻大辱?
他猛地伸出手,就要去摸腰间的配枪,嘴里还在疯狂地咒骂着。
“八嘎,你找死……”
可是,他那句恶毒的咒骂刚刚喊出一半,就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铁手给死死地掐住了脖子。
因为他在那一瞬间,真真切切地接触到了苏越那双冰冷到了极致的眼睛。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
没有愤怒,没有情绪,只有一种纯粹到了极点、仿佛看死人一样的极致残忍。
宫本的脑海里,瞬间如同过电一般,闪过了那几具被扒光了衣服、挂着耻辱牌子扔在领事馆门口的王牌狙击手尸体。
他想起了那艘被炸得底舱开裂的万吨级旗舰出云号。
他猛地意识到,站在他面前的这个男人,根本不是什么懂得外交礼仪的政客。
这是一个杀人不眨眼、连一国领事都敢当众爆头的绝世杀神。
如果自己再敢多说半个字,或者敢把腰间的枪拔出来一寸。
周围那些早就虎视眈眈、手里端着无声自动步枪的安保,绝对会在一秒内把他的脑袋打成一堆烂西瓜。
在这里,外交豁免权连一张擦屁股的草纸都不如。
一股犹如坠入冰窟般的恐怖寒意,瞬间从宫本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额头上的冷汗犹如瀑布一般疯狂地涌了出来,后背的衬衫在一瞬间就被冷汗彻底浸透了。
他那只摸向腰间的手,触电般地缩了回来。
在死亡的绝对威胁面前,所有的帝国荣耀和武士道精神,全都变成了不堪一击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