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三个小时,周胖子就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
他在闸北边缘地带收购了一家濒临破产的小报馆。
可是,周胖子的脸上却没有办成事的喜悦,反而像吃了死苍蝇一样难看。
“老板,出岔子了。”
周胖子擦着额头的冷汗,苦着脸汇报道。
“报馆是买下来了,机器也是现成的,可是工人全跑光了。”
“跑了。”苏越眉头一皱。
“是啊。”
周胖子狠狠地拍了一下大腿,气急败坏地骂道。
“那帮没骨头的软蛋,一听说新东家是您苏老板,一个个吓得连当月的工钱都没敢要,卷起铺盖就跑了。”
“现在外面满大街都在传,说东洋人的军舰马上就要炮轰咱们了。”
“他们怕给您干活,明天就会被大炮炸成灰,或者被东洋的特务给暗杀了。”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
在死亡的威胁面前,没人愿意为了几个大洋去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先去看看。”
苏越说完就带着人往外面走。
一群人来到报馆的时候,里面果然空荡荡的,只有几台冰冷的印刷机静静地矗立在后院。
江颖站在排版台前,绝望地看着那一堆散乱的铅字。
办报纸不是写文章那么简单。
排版、校对、印刷,这需要熟练的技术工人配合。
江颖抬起头,满脸的不甘和颓败。
“没有工人,这报纸怎么印得出来?”
苏越拉过一张破旧的木椅坐下,从怀里摸出香烟点火。
“人迟早能招到,不用急在这一时半刻。”
苏越吐出一口青烟,目光深邃地看着江颖。
“既然咱们要办报纸,那就得先定个调子。”
“你之前写的那些手稿我看了,情绪很饱满,骂得很痛快。”
苏越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冷静。
“但是,你骂不过他们的。”
“金陵那边养着成百上千个专门玩弄文字的御用文人,你跟他们比骂街,那就是拿自己的短处去碰别人的长处。”
江颖愣住了。
“那我们该怎么写。”
苏越伸出两根手指,在半空中点了点。
“不骂街,讲事实,摆数据。”
“这就是觉醒报唯一的规矩。”
苏越站起身,走到那一堆散乱的铅字前。
“他们说是我惹怒了东洋人,导致大军压境。”
“那你就去查,把东洋人这次派来的军舰吨位、装甲车数量、海军陆战队的兵力配置,一条一条地列出来。”
“你再算算,对付我这区区一个和平饭店,需要用到能夷平整个上海滩的火力吗?”
“把这些冰冷的数据砸在老百姓的脸上。”
“揭露东洋人的狼子野心,痛斥金陵的软弱无能。”
“让全天下的人自己去想,这支庞大的舰队,到底是冲着我苏越来的,还是冲着整个华东这块大肥肉来的。”
江颖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种新闻战法,就像是一把剔骨的尖刀,直接剖开了敌人虚伪的肚皮。
比任何情绪化的谩骂都要致命百倍。
“可是。”江颖看了看空荡荡的厂房,眼神再次黯淡下来,“调子定得再高,没人排版印刷,也是一张废纸啊。”
就在这时,报馆虚掩的大门被人轻轻敲响了。
一个穿着灰色旧长衫、戴着破毡帽的中年男人,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苏越身后的安保立刻警惕地摸向腰间的枪柄。
苏越却摆了摆手,示意安保退下。
来人正是红党在上海地下特科的负责人老张。
老张摘下毡帽,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带着一丝温和却坚定的笑意。
“苏先生,江小姐,久仰大名,鄙人张伟民,李文光的朋友。”
老张微微躬身,态度不卑不亢的自爆了身份,表明了对苏越和江颖的绝对信任。
“不知道张先生有何贵干?”苏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老张叹了口气,目光扫过那些停转的印刷机。
“实不相瞒,这家报馆里,原本有我们的人。”
“刚才工人们因为害怕跑路的时候,他也跟着一起撤了出来,把消息报给了我。”
老张走上前,直视着苏越的眼睛。
“苏先生散尽家财救济灾民,还敢当众击毙东洋领事,此等民族大义,我们打心眼里敬佩。”
“现在金陵的报纸颠倒黑白,给您泼脏水,我们绝对不能坐视不管。”
老张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我听说苏先生这里缺几个干活的人手。”
“我这边倒是有几个笔杆子和排版工人过来帮忙,不知道苏先生愿不愿意赏口饭吃。”
苏越听完,嘴角微微上扬。
笔杆子和排版工人。
这话说得含蓄。
谁都知道,红党最厉害的武器之一,就是他们那套出神入化的地下文宣系统。
这等于是在和平饭店的庇护下,明目张胆地给红党开辟了一个宣传阵地。
但苏越不在乎。
这帮人有信仰,不怕死,文笔犀利,正是觉醒报现在最急需的灵魂。
苏越和老张对视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既然是张先生介绍来的人,我苏越求之不得。”
苏越走上前,主动握住了老张的手。
“工钱按市面上的最高标准发,绝不亏待兄弟们。”
“而且这报馆的安全,我苏越拿命担保。”
老张激动地用力摇了摇苏越的手。
“苏先生痛快。”
老张转过身,对着门外招了招手。
很快,几个各种穿着、眼神却异常明亮坚毅的人鱼贯而入。
江颖看着这些突然降临的战友,眼泪模糊了视线。
她知道,自己不再是孤军奋战了。
苏越拍了拍江颖的肩膀:“这是你的战场,开火吧。”
……
“号外。”
“号外。”
“觉醒报创刊号,免费大放送。”
第二天清晨,成百上千个穿着破烂衣服的小乞丐,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蚂蚁,将散发着浓烈油墨香味的报纸塞进了路人手里。
十字路口,茶馆门前,甚至连租界那些高档的咖啡厅里,都铺满了这份名为觉醒报的新闻纸。
头版头条上,几个漆黑如墨、力透纸背的大字,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眼球。
《东洋增兵的真相:侵略者的遮羞布》。
这篇文章,没有一句情绪发泄的谩骂,也没有半点哭天抢地的卖惨。
它就像是一把冰冷而锋利的手术刀,精准无比地切开了东洋人伪善的肚皮,也切碎了金陵政府散布的谣言。
文章里,详尽地列出了一组组让人触目惊心的数据。
东洋第三舰队出动的巡洋舰吃水吨位是多少。
陆战队携带了多少辆最新型的八九式中型坦克。
他们在虹口区囤积了多少个基数的大口径榴弹炮炮弹。
江颖那犀利的笔锋,在红党地下文宣高手的润色下,化作了一连串直击灵魂的拷问。
“对付闸北区区几百名维持治安的安保人员,需要动用足以夷平半个上海的重型舰炮吗?”
“保护几个所谓的侨民,需要把装甲车开上公共租界的马路吗?”
“醒醒吧,上海的同胞们。”
“东洋人的目标根本不是苏越,苏越只是他们用来掩人耳目的借口。”
“他们要吞下的,是整个华东,是咱们大夏最富庶的钱袋子。”
“今天你们为了苟且偷生而指责抗日的义士,明天你们就会成为侵略者履带下的亡魂。”
除此之外,还痛斥金陵栽赃苏越到底是何居心?
这字字泣血、逻辑严密的剖析,就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那些被谣言蛊惑的市民头上。
一家老字号的茶馆里。
一个昨天还在大骂苏越是惹祸精的绸缎庄老板,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手里的报纸,脸色涨得通红,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咱们糊涂啊。”
老板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人家苏老板散尽家财给咱们治霍乱,咱们竟然听信了那些汉奸的挑拨,在背后戳人家的脊梁骨。”
“东洋人那是狼子野心,就算没有苏老板,他们该打过来还是得打过来。”
“苏老板这是在替咱们整个上海滩顶雷啊,金陵这般人居然还给苏老板泼脏水,简直畜生不如!走狗!”
周围的茶客们也是一个个义愤填膺,群情激愤。
恐惧在真相面前,迅速转化为了一种被欺骗后的狂怒。
而在报纸的副版上,整整一个版面,只印了一则极其嚣张、极其霸道的广告。
“和平饭店,乱世方舟。”
“东洋人若敢动闸北一草一木,和平饭店必百倍奉还,连军舰一并炸沉。”
“欢迎来和平饭店避难。”
这哪里是广告。
这分明就是一封指着东洋人鼻子骂娘的宣战书。
全上海的老百姓看着这则广告,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那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民族自豪感,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了。
与此同时,金陵。
“砰。”
一只名贵的端砚被狠狠地砸在墙上,摔得四分五裂。
何部长看着办公桌上的那份觉醒报,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仿佛拉风箱一样喘着粗气。
“混账。”
“简直是无法无天。”
何部长指着报纸上的文章,破口大骂。
“这文章里的数据是从哪来的?”
“这么精准的兵力部署和舰艇吨位,除了军方的高级情报部门,谁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苏越手底下肯定有红党的人在帮忙。”
“他这是在公然打我们政府的脸,是在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
何部长原本想借着东洋人增兵的由头,用舆论把苏越搞臭,让他身败名裂。
结果现在倒好。
觉醒报这一篇文章出来,逻辑严密,证据确凿,直接把金陵政府那点阴暗的小心思扒得底裤都不剩。
现在全天下的老百姓都知道是政府在软弱退让,在给抗日英雄泼脏水了。
“封了它。”
何部长双眼赤红,像是一头失去了理智的野兽,对着站在一旁的手下咆哮道。
“立刻派人去上海,把这个什么狗屁觉醒报给我查封了。”
“把写文章的人统统抓起来枪毙。”
手下站在原地,脸色比吃了死苍蝇还要难看。
他苦涩地咽了一口唾沫,声音低沉得可怕。
“部长,封不了啊。”
“这报馆……开在闸北,就在和平饭店的眼皮子底下。”
“苏越的安保大队把那里围得铁桶一样。”
“咱们的宪兵第三团现在还在苏越的工地上搬砖呢,咱们在上海,已经没有能调动的成建制武装了。”
“就算派特务去,也只是去送死而已。”
何部长听到这话,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
堂堂一国军政大员,竟然拿一个开饭店的商人毫无办法。
这种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打自己脸,却连手都还不了的哑巴亏,让何部长郁闷得直想吐血。
而在另一边。
虹口区,东洋驻沪领事馆。
新上任的领事吉田,正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
他手里拿着那份被手下翻译好的觉醒报副版,看着上面那则嚣张至极的广告。
吉田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突然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
笑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充满了那种上位者看待跳梁小丑时的极度轻蔑和不屑。
“炸沉我们的军舰?”
吉田像是在念一句滑稽的台词,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看过的最好笑的笑话。
一个靠着几百条步枪在贫民窟里称王称霸的支那暴发户,竟然扬言要炸沉大东洋帝国那坚不可摧的钢铁巨兽。
他以为那是什么?
是河里的小木船吗,还是纸糊的模型?
那可是装备着厚重装甲和数百毫米口径主炮的战争堡垒。
别说是几百个安保,就算是金陵政府的正规军倾巢而出,面对大日本皇军的舰队,也只有被轰成渣的份。
吉田把报纸揉成一团,随手一抛,精准地将其扔进了角落里的垃圾桶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黄浦江上那一艘艘威武的帝国战舰,眼中满是傲慢与残忍。
村田把报纸扔进垃圾桶,冷笑:“炸军舰?他以为他是谁?海龙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