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闲小说 > 恐怖灵异 > 苟在西游得道长生 > 第233章 不跟大哥回山里了?
八戒急得原地转圈,耳朵扇得呼呼响,一把扯住沙僧袖子。
  “老沙老沙,师父这一去,莫不是真要当什么西梁国主?
  那咱们这经还取不取了?”
  沙僧沉吟片刻,道:“二哥莫慌。
  师父此去,未必是应那桩亲事。
  他方才说了,是要当面说清。
  你想想,师父是何等样人?
  十世修行的金蝉子,岂会因一国之富便改了初心?”
  “话是这般说,”
  八戒嘟囔,“可俺老猪瞧着师父方才那模样,分明是动了心。
  你没瞧见他念经都念错了?
  色即是心!
  色即是心!”
  而玄奘随太师出了驿馆。
  但见街道两旁早已候着两排执灯宫女,手捧鎏金莲花灯。
  那灯火映射,恍若两条金龙卧地。
  太师在前引路,玄奘随后而行。
  呼呼呼~
  夜风拂面。
  玄奘走着走着,心头一阵恍惚。
  两旁的灯火在眼中渐渐模糊,化作一片金红光影。
  恍恍惚惚,竟似看见了长安城的元宵灯会。
  万盏灯火齐明,整条朱雀大街亮极。
  他骑在一人肩头,小手抓着发髻,眼睛都直了。
  “祎儿,好看吗?”
  他说好看。
  那人又问:“祎儿长大了想做什么?”
  他指着远处大慈恩寺的塔尖,奶声奶气,说了什么,他记不清了。
  后来他出了家,法名玄奘。
  再后来,唐王认他作御弟,赐姓唐。
  金山寺钟声,长安城灯火,都远去了。
  只剩下这一路西行,和心头越沉之经书。
  “圣僧,前面便是宫门了。”
  玄奘望去,只见一座巍峨宫阙矗立,碧瓦朱甍,飞檐斗拱。
  宫门两侧各立着一尊丈余高的铜凤,凤目含珠,栩栩如生。
  却说此刻,三十三天之上,灵霄宝殿。
  玉帝端坐在九龙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通体莹白的玉璧,若有所思。
  阶下站着太白金星,四大天师,雷部诸神,还有几个星君。
  殿中灯火通明,瑞气千条,仙鹤在殿外回廊上踱步,时不时引颈长鸣一声。
  “有趣,有趣。”
  玉帝笑了,将玉璧往案上搁去,
  “诸位爱卿,你们瞧瞧下界那西梁女国,今夜可热闹得很。”
  太白金星上前,抚须笑道:“陛下说的是那取经人唐三藏入宫一事?”
  玉帝眼中含着几分玩味,
  “金蝉子转世,十世修行的和尚,今夜被一介凡尘女子逼得动了凡心。
  这出戏,可比蟠桃会上那些歌舞好看多了。”
  张天师在旁摇头晃脑:
  “陛下,贫道方才以天眼观之,那唐三藏的心湖已起波澜。
  他自幼修行,心志坚如铁石,从未有过这般动摇。
  这一难,怕是不好过。”
  便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清越的钟磬之声,南天门外飘来一朵祥云。
  云上立着一位白衣大士,手持净瓶,面目慈悲。
  观音入殿,朝玉帝合掌一礼:“贫僧冒昧前来,陛下恕罪。”
  玉帝笑道:“菩萨来得正好。
  朕正与诸卿谈论下界那桩事,菩萨主管取经一事,想必也有些话要说。”
  观音微微一笑,在玉帝下首的蒲团上坐了。
  净瓶中的杨柳枝飘动,洒出几点甘露,落在白玉地砖上,旋即化作氤氲仙气。
  “贫僧此来,便是为这西梁女国一难。”
  观音道,“这一难非同小可,非是寻常妖魔鬼怪之难,乃心魔之难。
  若唐三藏能过得此关,则西行之路再无挂碍,反之……”
  “过不得又如何?”
  观音垂目:“若过不得,西天取经之事,便要另寻他人了。”
  殿中群仙皆露惊色。
  太白金星迟疑:
  “菩萨此言,未免太过严重了吧?
  那唐三藏不过是动了些凡心,何至于……”
  “金星有所不知。”
  观音摇头道,“唐三藏此番入宫,不只是见一位女王,是要面对自己心中执念。
  他自幼出家,看似四大皆空,心头却藏着一桩旧事,十世轮回都不曾放下。
  今夜,这事便要借女王之手,重新翻出来。”
  “是何旧事?”张天师忍不住问道。
  观音吐出两个字来:“生身。”
  群仙闻言,面面相觑。
  却说灵山,大雷音寺。
  如来端坐九品莲台之上,双目微阖,正在讲《法华经》。
  座下五百罗汉,诸天菩萨,八部天龙皆在听法,香云缭绕,天雨曼陀罗花。
  忽然,如来停了。
  满堂僧众抬头。
  却见如来睁开了双眼,望向下方茫茫云海。
  “金蝉子。”如来轻声道。
  迦叶尊者在旁躬身问:“世尊,可是取经人那边出了变故?”
  如来望着下界,面上无喜无悲,看不出一丝波澜。
  阿难尊者忍不住以法眼观之,看罢面色微变,低声对迦叶道:
  “唐三藏被那西梁女王召入宫中,心魔已动。
  此一难若不渡过,十世修行恐化流水。”
  迦叶闻言,眉头紧锁:“可需我等出手相助?”
  如来声音宏大如钟:“不必。”
  满堂僧众合掌。
  如来又道:“金蝉子转世之时,吾曾问他一句话。
  他若能记得这句话,今夜便能过关。
  否则,便是天数如此,强求不得。”
  “敢问世尊,是哪一句话?”阿难问道。
  如来垂目,缓缓道:“汝本是佛,何必西行?”
  大雷音寺中梵音齐鸣,天花乱坠,五百罗汉为之低头,若有所悟。
  却说西梁女国,王宫。
  玄奘踏入宫门,便觉一股暖香扑来。
  像是春日的桃花,夹杂着几分女子的体香,幽幽袅袅,钻进鼻孔,透入肺腑。
  他自幼在寺中长大,闻惯了檀香墨香,从未闻过这般香气。
  一时间,心跳快了半拍。
  太师在前引路,穿过三道宫门,两重殿宇,来到一座偏殿之前。
  此处种着一株极大的玉兰树。
  白花开得正盛,月光洒上,泛着一层银辉。
  殿中灯火摇曳,纱幔低垂,隐约可见一个人影坐在窗前。
  太师在殿前停步,躬身道:“陛下,圣僧到了。”
  殿中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请进来。”
  那声音如同春水拂过耳畔,柔得让骨头轻了几分。
  嘶!
  玄奘深吸气,踏入殿中。
  殿中布置得极为雅致。
  壁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案上摆着一张焦尾古琴,香炉中青烟袅袅。
  书架上的书卷整齐排列,还有几卷翻开的竹简,上面用朱笔圈点批注。
  女王便坐在窗前的一张矮几旁。
  卸去了白日里的冕旒朝服,换了一身素雅的月白长裙。
  青丝如瀑,一根玉簪松松挽住。
  面上未施脂粉,素面朝天,却在灯下美得惊心动魄。
  捧着一卷书,见玄奘进来,她将其放下,站起身来,微微一笑。
  那一笑,好似新月出云般。
  玄奘心间一跳,连忙低下头去,合掌道:“贫僧唐三藏,见过陛下。”
  女王见他这般拘谨,眼中笑意更深,轻声道:“御弟哥哥何必多礼?请坐。”
  这一声御弟哥哥,叫得玄奘浑身震动,耳根登时红了个透。
  玄奘低头,在矮几另一侧盘膝坐下。
  桌面上摊着一卷竹简。
  是白日里,他在朝堂上与女王论过的话。
  旁边还有几行朱笔小字,字迹娟秀,显然是女王批注的。
  女王笑道:“这是朕白日里听御弟哥哥讲了之后,回来又翻出来看的。
  御弟哥哥说,水之德在于不争,朕想了许久,却觉得水也有另一面。”
  纤纤玉指,在竹简上一点,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不争是德,争也是德。御弟哥哥以为如何?”
  玄奘盯着那根手指,觉得像是点在了自己心口上,酥酥麻麻得很。
  定了定神,唐三藏道:“陛下慧根深种。
  只是道家讲不争,佛门讲放下,皆是教人莫要执着。”
  “那御弟哥哥自己呢?”
  女王托腮望着他,眼波流转,
  “御弟哥哥西行取经,万里迢迢,历经艰险,这难道不是执着?
  若真放下了,又何必走这一趟?”
  这一问,戳进玄奘心窝里。
  张口欲答,却发现准备好的佛理禅机,在这一刻竟说不出来。
  是啊,他在执着什么?
  四大皆空,为何还要去灵山?
  真真正正,是无欲无求得话,会怎么会见了女王,心便乱成这样?
  女王见他答不上来,斟了一盏茶。
  茶水澄黄透亮,热气袅袅升起,隔在两人之间,宛若一层薄纱。
  玄奘闻到气味,还混有幽香。
  只觉头脑发胀,诵了二十年的佛经一句也想不起来了。
  “御弟哥哥,”
  茶盏推到面前,“你白日里跟朕说,你有愿心未了,须去西天取经。
  朕不强留你。
  只是今夜,你能否暂且忘了你是取经人,朕是西梁国主。
  只当,是两个寻常人,说说话?”
  玄奘握着茶盏。瞧着茶水中的脸。
  光头,僧衣,念珠。
  这身皮囊穿了二十年,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
  在水光倒影里,他却觉得模样无比陌生。
  好像真正的自己,被经文戒律裹得太紧,已经快要透不过气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
  唐三藏终是抬头起来,对上女王眼中影子。
  玄奘嘴唇动了动,好似说了,又好似没说。
  只是,女王却展颜一笑,满殿生辉。
  另一边,解阳山,夜雾沉沉。
  两道流光落在山腰处,一块凸出的鹰嘴岩上。
  悟空将金箍棒往岩缝里一插,手搭凉棚往山腹处望去。
  解阳洞洞门紧闭。
  门前立着两根石柱,各盘着一条石雕蟒蛇。
  蛇眼镶着绿萤石,闪闪发光。
  石柱之间横着一道栅栏,贴满了符箓,其上的朱砂鲜红欲滴。
  悟空看罢:“兄弟,那妖怪把洞门封得严实,莫不是知道咱们要来?”
  李晏立在岩上,竹杖轻点石面。
  山河社稷镜在灵台中转动,将洞中景象映现。
  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他不知咱们要来,但觉得牛魔王要来。”
  “牛大哥?”悟空一愣,“他不是说不管这事吗?”
  “如意真仙不能不防啊。”
  李晏道,
  “他兄弟二人闹翻,如意真仙心中有鬼,自然怕牛魔王找上门来。大圣请看。”
  竹杖在虚空中画了个圈,五色光华凝成一面水镜,映出洞中景象。
  洞府深处,如意真仙盘膝坐在阵盘之前,周身灰白雾气翻涌不息。
  一面催动阵盘吸收落胎泉的阳气,一边不时望向洞口方向,神色警惕至极。
  身旁,摆着七八面铜镜,映着解阳山各处的景象。
  山道。
  溪涧。
  密林。
  洞口。
  无一遗漏。
  洞中各处还埋伏着数十个小妖。
  藏在石笋后,蹲在梁上。
  还有的化作石头,混在乱石堆中,持刀握枪,严阵以待。
  悟空看得嘿嘿直笑:“这厮倒是个怕死的,布置得跟铁桶似的。”
  “不止如此。”
  李晏将水镜一转,映出洞门内侧的景象。
  只见栅栏内侧,绑着数十根细如发丝的银线,还连着一枚铜铃。
  若有人触动,铜铃便会齐响,洞中妖怪立时便能知晓。
  悟空挠了挠腮帮子:“这般阵仗,俺老孙若是硬闯,倒也不怕。
  只是那如意真仙手中还有那玄阴锁阳阵盘。
  若是逼急了,他将阵盘引爆,不但落胎泉毁了,整座解阳山怕都要塌。”
  “恩。”李晏收了水镜,望向悟空,“所以,贫道有一计。”
  “兄弟快说。”
  “大圣可还记得,当年在花果山时,你与牛魔王是如何相处的?”
  悟空一怔,旋即金睛亮了起来:“兄弟是说?”
  “变作牛魔王。”
  李晏淡淡道,“如意真仙虽然防备牛魔王,但他骨子里,说到底,怕大于恨。
  若牛魔王亲自登门,他便是再警惕,也不会拒之门外。”
  悟空拍腿叫绝:“俺老孙变作牛大哥,走正门进去,那厮必然要出来迎接。
  到时候俺老孙与他叙叙兄弟情谊,探探那阵盘的虚实。
  兄弟你呢?”
  李晏将竹杖一顿,周身气息一变。
  面容改换,浮现出一层淡青妖纹,额头两侧鼓起两个小包。
  衣衫飘动,妖气漫开。
  悟空看得一愣,随即笑道:“兄弟这副模样,倒真像个妖怪了。”
  “贫道扮作大力王麾下的一名妖将。”
  李晏道,“就说奉大力王之命,护送一桩机缘来给如意真仙。
  以他那贪婪的性子,八成不会起疑。”
  “然后,大圣与他周旋,贫道在一旁暗中观察玄阴锁阳阵盘的虚实。
  若能找到破绽,便一举将其破去。
  反之,也能摸清底细,再做计较。”
  悟空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金箍棒收入耳中,深吸一口气,摇身一变!
  好大圣!
  身形暴涨,从猢狲化作一尊丈二铁塔。
  头上生出一对弯角,乌黑发亮,微微泛金。
  一张脸变得方阔粗犷,狮鼻海口,双目如铜铃,精光四射。
  身上披一领乌金甲,外罩大红战袍,腰间系一条狮蛮带,脚蹬一双踏云靴。
  往那儿一站,威风凛凛,煞气腾腾,当真是平天大圣牛魔王复生!
  李晏在旁看了,也不由得点头暗赞。
  悟空这变化之术,自证得大罗之后愈发精纯。
  不但形似,连威压气场都模仿得入木三分。
  悟空打量了自己一番,哈哈大笑,声震山林。
  “俺老牛来也!”
  一时间,林中宿鸟飞向夜空。
  刷!
  妖纹遍布面庞,额上鼓包裂开,生出两只半尺长的鹿角,分叉如枝。
  衣衫化作一领青袍,腰间悬着一枚令牌,上刻平天二字。
  整个人的气质为之一变。
  云淡风轻的道人,成了一个锋芒内敛的妖将。
  二人对视一眼,齐声走!
  悟空驾起一团黑云,李晏足下生出一缕青风,一前一后往解阳洞飞去。
  黑云翻涌,妖气冲天,沿途树木为之摧折,山石簌滚而落。
  悟空故意将声势造得极大,就是要让洞中的如意真仙知晓,牛魔王来了!
  解阳洞内,如意真仙听得洞外传来风雷之声。
  面色一变,站起身来,走到铜镜前。
  只见镜中映出一团浓黑如墨的妖云,从山外滚滚而来。
  云中隐约可见一尊丈二妖王的身影,头生双角,身披金甲,煞气冲霄!
  “大哥?!”
  如意真仙失声叫道。
  洞中埋伏的小妖们,吓得瑟瑟发抖。
  “当啷!”
  手中兵器掉在地上。
  另一个化作石头的小妖直接现了原形,牙齿磕响。
  “慌什么!”
  如意真仙一巴掌将身边小妖扇飞出去,“都给本仙打起精神来!”
  说话间,从铜镜中仔细打量来人。
  渐渐得,心里越凉。
  那黑云上的妖王,确实是他大哥牛魔王,绝不会有错。
  如意真仙咬牙道:
  “来者不善啊。不过,,他若真是来问罪的,不会这般大张旗鼓。
  这般声势,应该有什么事情要谈。”
  定了定神,对左右吩咐道:“把栅栏打开,铜铃都撤了。
  待会儿大哥进来,都给我放机灵些,谁要是露了怯,本仙扒了他的皮!”
  小妖们战战兢兢,去撤铜铃,开铁栅栏。
  如意真仙整了整衣冠,挤出笑脸,迎出洞去。
  黑云落在洞前,妖气四散。
  如意真仙迎上前来:“小弟不知大哥驾到,有失远迎,万望大哥恕罪!”
  看起来畏惧极了。
  可细听之下,又会发觉这是伪装而已,其更多的是像条毒蛇般窥视。
  悟空大大咧咧地一挥手:“起来起来!自家人,哪来这些虚礼?
  二弟,你这洞府倒是不错,比老牛在翠云山的还气派些!”
  说着便往里走,步子迈得极大。
  如意真仙侧身让路,勉强陪笑跟在后面。
  李晏跟在悟空身后,沉默不言,不动声色地将洞中扫了一遍。
  埋伏的小妖。
  暗藏禁制,阵眼方位,标注出来。
  他面上不显,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入了洞府正厅,悟空大马金刀地在主位上坐了。
  如意真仙亲自端上酒水果品,又吩咐小妖去备宴席。
  悟空环顾四周,啧啧道:“二弟,你这洞府布置得倒雅致。
  俺老牛在翠云山住了几百年,也没你这般讲究。”
  “大哥说笑了。
  小弟孤身在外,只得自己打理,哪比得上大哥的积雷山摩云洞气派?”
  说着又给悟空斟酒,“大哥此番前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悟空接过酒碗,盯着如意真仙,似笑非笑:
  “怎么?没事就不能来看看自家兄弟?”
  “能能能!大哥来看小弟,小弟高兴还来不及呢!
  只是大哥日理万机,平白无故来这穷乡僻壤,小弟怕耽误了大哥的正事。”
  咚!
  酒水溅出半碗。
  猴子化作的牛魔王打了个酒嗝,铜铃大的眼珠半睁半闭。
  “二弟,你这酒…~劲儿不小。老牛才饮了三碗,怎地便有些上头了?”
  如意真仙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旋即笑着,又替悟空斟满一碗。
  “大哥海量,莫要取笑小弟了。
  这是小弟在解阳山自酿的果子酒,比不得翠云山的仙酿,大哥若不嫌弃,再多饮几碗。”
  悟空端起酒碗,仰头又要灌,手臂却是一软。
  酒碗滑落。
  啪嚓!
  碎在地上。
  那丈二铁塔般的身躯晃了两晃,伏在石案上,鼾声大作。
  李晏扮作的青袍妖将在旁看得真切,。
  猴子演得倒是逼真,当下也配合着打了个哈欠。
  身子往石壁上一靠,眼皮耷拉下来,呼吸绵长,也醉倒了。
  如意真仙站在石案旁,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
  轻声唤着,
  “大哥?”
  “青将军?”
  见二人毫无反应,面上笑意渐渐收敛。
  刷!
  指甲乌黑尖锐,抵在悟空后颈的大椎穴上。
  其上灰白雾气吞吐不定。
  只要再进一寸,便能刺入脊骨。
  然而。
  他终究没有刺下去。
  如意真仙退后几步。
  负手望着趴在案上的牛魔王,神情阴晴不定,狰狞惘然。
  忽而又露出几分孩童般的委屈。
  几种神情在脸上交替闪过。
  最终一声长叹。
  “大哥,大哥。”
  “你可知小弟这些年,日日夜夜都在恨你么?”
  “恨到什么地步呢?”
  如意真仙坐下。
  一条腿蜷起来,手肘搁在膝头。
  姿态随意,好似唠家常般。
  “路过一座山头,瞧见人家兄弟并肩巡山,便想将那做兄长的脑袋拧下来。
  一脚踢到山沟里去!”
  “可有时候又想着,若大哥真来了,跪在我面前,给我磕三个响头。
  ‘二弟,大哥错了’,我也便原谅他了。”
  悟空趴在石案上鼾声如雷,心里却在冷笑。
  如意真仙自然不知牛魔王醒着,继续说道:
  “大哥可还记得,当年在翠云山,你教小弟使那开山斧?”
  面上现出回忆之色,嘴角不自觉勾起笑意,
  “你说,使斧不靠蛮力,靠腰胯,腰为轴,胯为根。
  一斧劈出去,要借着大地的劲儿往上翻。
  小弟练了大半年,一斧劈开磨盘粗的铁桦树,你高兴得连饮三坛酒。
  拍着肩膀,
  ‘二弟,往后这翠云山的先锋非你莫属’。”
  说到此处,喉结滚动,眼眶有些泛红。
  “那时候小弟心里就想,这辈子便跟着大哥了。
  大哥要打哪座山头,小弟便去踹门。
  大哥跟哪个妖王斗法,小弟随你掠阵。
  便是大哥要反了天,小弟也陪着大哥一起捅那天上的窟窿。”
  声音忽地沉了下去。
  “可后来呢?”如意真仙盯着悟空后脑勺,一字一顿,
  “铁扇那贱人入了门,你便变了个人似的。”
  “她说什么你都信。
  小弟修炼出了岔子。
  你二话不说,便让小弟闭关。
  ...眼中有灰气,你还让小弟走远些。
  走火入魔~……”
  如意真仙咬紧牙关,腮帮凸起两道棱。
  半晌。
  “你便收了小弟的先锋印,给了她的妹妹。”
  “大哥,你可知那日在点将台上,你把先锋印从案上拿起来,
  当着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寨寨主的面,交到那小娘子手里,
  小弟站在台下,是什么滋味?”
  如意真仙端起腰间酒壶,仰头灌了一口。
  “小弟心里那把火,烧了整整一千年,至今未曾熄过。”
  “那时便想,大哥你变了啊。
  你再也不是那个带着小弟,在积雷山上杀妖夺寨的大哥了。
  你成了铁扇公主的丈夫。
  红孩儿的爹。
  有家有口有牵挂,可小弟呢?”
  如意真仙指着自己胸口,
  “小弟只有大哥。大哥就是,小弟活在这世上全部的念想。”
  李晏靠在石壁上,听到此处,微微动容。
  是以,痛苦到了极致,便会生出颠倒来。
  果然,如李晏所料。
  对方放下酒壶,委屈伤心缓而褪去,化为冷厉。
  “小弟想明白了。
  大哥之所以会变,
  是因为大哥还有退路,还什么都有了。
  所以,就不稀罕小弟了。”
  如意真仙的声音变得轻缓,“可若是大哥什么都没有了呢?”
  伸出手,在悟空后脑勺上方虚虚比划了一下。
  五指收拢,好似在捏碎什么东西。
  “若是铁扇那贱人死了,红孩儿魂魄散了,翠云山摩云洞被天兵踏平。
  大哥手下几十万,死的死,散的散。
  到那时候,大哥便只剩下小弟了。
  咱们兄弟二人,又能回到从前。”
  脸上浮现出一抹异红,呼吸急促了几分。
  “所以小弟这些年,一直在找一样东西。
  能让大哥修为尽废,却又死不了的玩意。
  大哥是太乙金仙,寻常法宝伤不了你,毒物毒不死你。
  可是,”他望向玄阴锁阳阵盘,眼中泛起狂热,“这件宝贝可以。”
  “大哥,你可知这阵盘是何人所炼?
  玄阴真君,归墟三十六真君之一。
  他炼的这阵盘,专克阴阳相济之道。
  若将这阵盘稍加改造,便能锁住修行之人的丹田气海,一身法力。
  到那时候,大哥你便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牛了。
  小弟便可以将你锁在解阳洞最深处。
  每日给你送饭送水,咱们兄弟俩再也不用分开。”
  悟空趴鼾声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随即又恢复如常。
  手掌压在石案上,五指陷入石面,被宽大袖子遮住,倒也不曾露馅。
  李晏紧闭双眼,如此看来,如意真仙是主动在与归墟做交易。
  换句话说,他清醒自己就在作恶。
  这就棘手了。
  被迷了心窍的,可以驱邪。
  主动与归墟勾结的,便只能诛心也。
  如意真仙走到洞壁旁,铜镜前,整了整衣冠。
  镜中那张脸,与牛魔王有三分相似,却少了豪迈阔朗,增加些许阴鸷深沉。
  “大哥。”
  他对着镜子说道,“小弟这些年在外头流浪,遇见了不少人。
  想杀小弟,想用小弟。
  还有的,要从小弟嘴里套出翠云山的虚实。
  可小弟一个也没让他们如愿。
  因为,这世上除了大哥,没人真心待小弟。
  小弟不能让旁人碰大哥一根汗毛。
  故此,大哥的命,只能由小弟来取。”
  他笑得无比灿烂,一如当年,在翠云山练成开山斧的少年。
  “大哥放心,小弟不会让你疼太久的。
  等阵盘吸够了落胎泉的阳气,小弟便动身去翠云山。
  铁扇那贱人的修罗瞳虽然厉害,却也挡不住阵盘。
  红孩儿的三昧真火更是笑话,阴气一冲便灭了。
  大哥且在这解阳洞多住几日,等小弟办完了事,咱们兄弟便再也不分开了。”
  说着,走向玄阴锁阳阵盘,盘膝坐下。
  周身灰白雾气翻涌,开始催动阵盘继续吸收阳气。
  洞中烛火被雾气搅得不定。
  整个洞府弥漫腐臭气息。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如意真仙调息完毕,瞥了醉倒二人一眼。
  犹豫了下,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弹入洞顶一处暗格。
  咔嚓!
  那玉符一入暗格,整座洞府四壁便亮起一层灰白光芒,构成一座牢笼的形状。
  “大哥且安心睡着。”
  如意真仙对着悟空拱了拱手,“小弟去后山采些药引,去去便回。”
  说罢。
  脚步声渐渐消失。
  李晏密语传音道:“大圣,他走远了。”
  悟空从石案上起身,脸上再无半分醉意。
  金睛灼灼发亮,却没了平日的嬉笑怒骂。
  “大圣以为如何?”李晏问。
  “俺老孙现在只想一棒子砸烂他的脑袋。”
  悟空将金箍棒从耳中掣出,在手中掂了掂,
  “可俺老孙也知,不能这么做。”
  “牛大哥那边的情分是一桩。
  还有一桩呢?
  俺老孙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李晏颔首。
  猴子的直觉很准。
  如意真仙方才的自言自语虽透露了不少信息,可有一桩要紧的事,却只字未提。
  怎么得到玄阴锁阳阵盘的?
  归墟三十六真君的法宝,岂会平白无故落到一个太乙散数的牛妖手里?
  况且。
  阵盘恰好能克制牛魔王的功法,这未免太过巧合了。
  李晏看向玄阴锁阳阵盘.
  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却未说出口。
  只是对悟空道:“大圣,阵盘中的神念贫道需得细细参详。
  如意真仙回来之前,咱们不动声色,先看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悟空点头,重新化作牛魔王的模样,趴回石案上假寐。
  李晏也闭上眼睛,山河社稷镜在灵台中运转到极致。
  一缕灵识探入玄阴锁阳阵盘之中,顺着灰白符文逆流而上.
  追寻那缕神念波动。
  阵盘深处的构造极为复杂,灰白符文层叠不已。
  灵识在符文迷宫中穿行,避开了吞噬阳气的主要通道。
  沿着边缘细枝末节一路探寻。
  终于,在阵盘的深处,他感应到了那缕神念。
  李晏小心翼翼地靠近,镜光在神念上一照。
  片刻后。
  李晏收回灵识,面色微变。
  其名不可道,只以一字代之【湮】。
  山河社稷镜映照不出那存在的全貌,只能照见冰山一角。
  窥见一缕神念烙印。
  呈淡灰,几乎与虚无融为一体。
  “兄弟,怎么了?”悟空密语传音,显然是察觉了李晏的气息变化。
  李晏将所见以密语告知。
  悟空听完,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这么说,玄阴也不过是一颗棋子?”
  “一颗自以为在执棋的棋子。”
  便在此时,洞外传来脚步声。
  如意真仙提着一只竹篮,篮中装着几株草药。
  在醉倒二人身上扫过,见姿势与方才无异,心中稍安。
  竹篮放在石案旁,又走到铜镜前,将一枚符石嵌入镜背的凹槽中。
  盘膝坐在阵盘前,继续催动阵盘。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
  他走到悟空身旁,又唤了两声大哥。
  悟空毫无反应。
  “大哥,你今日来,未必是来瞧小弟的。”
  李晏心中微动。
  “你是来探虚实的,对么?”
  “你听说了小弟占了解阳山的落胎泉,勒索西梁百姓,当乐取经人的路。
  怕小弟给你惹麻烦,是也不是?”
  悟空自然不答,只是打鼾。
  “大哥你总是这样。”
  如意真仙苦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你以为小弟占这落胎泉,是为了勒索百姓?
  大哥,你太小瞧小弟了。
  那点金银,小弟便是攒上一千年,又能如何?”
  刚说完,便双掌按在阵盘两端,催动了阵盘的核心符文。
  洞府中灰白光芒大盛,如同千万条白蛇,在四周游走。
  落胎泉涌出的阳气被撕扯成千万缕细丝,尽数吸入阵盘中央的一汪墨绿。
  液体沸腾,冒出拳头大的气泡。
  李晏闻到奇特的腐臭气息。
  刷!
  两人同时睁眼。
  如意真仙一愣,表情瞬僵。
  “你们没醉?”
  “就你那点药,还想放倒俺?”
  悟空将身一摇,变回本相,金箍棒掣在手中,
  “俺老孙的酒量是千坛不倒,这酒里下了什么料,一闻便知。”
  如意真仙面色铁青,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齐天大圣孙悟空!
  也难怪,大哥与我多年不见,怎会平白无故来看我。”
  他笑了,“不过也好。你来了,倒省了我一桩事。
  正愁阵盘吸收的阳气还不够,若能再加上一尊太乙金仙的法力...”
  他话未说完,悟空一棒砸了过去。
  这一棒没有留手。
  悟空证得大罗之后,极少全力施为。
  金光内敛到极,虚空被棒力直接压垮。
  如意真仙面色大变,他没想到这猴子出手如此果决。
  双手在阵盘上一拍,阵盘嗡响。
  灰白光芒在身前凝成一面光壁。
  之上符文流转,扭曲蠕动了许久,化作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嘴巴大张,无声嘶吼。
  金箍棒砸在光壁上。
  轰隆!
  山腹深处传来石裂之声。
  几道裂纹从穹顶蔓来,碎石落下。
  灰白光壁向内凹陷。
  虽然勉强挡住了这一棒,却已布满了裂纹,如同被砸了一锤的冰面。
  如意真仙整个人往后滑出丈余远,撞在石壁上才止住退势。
  看了一眼掌心。
  只见两只手掌已被震得鲜血淋漓,伤口血肉泛着灰白,正在蠕动,试图愈合。
  如意真仙眼中泛起一层灰白光泽,瞳孔已变得浑浊不堪,
  “好,好得很。
  若是能将你炼入阵盘之中,莫说牛魔王,便是天兵天将来了又有何惧?”
  鲜血顺着指缝渗入符文之中。
  那些符文沾了血,疯狂扭动起来,吱嘎作响。
  中央那汪墨绿液体猛爆,化作一道水桶粗的灰白水柱,朝悟空当头浇下。
  悟空抽身后退,金箍棒在身前舞成一团金光。
  可那水柱黏在棒身上,蠕动蔓延。
  眨眼间。
  便将半截金箍棒裹成了一根灰白棍子。
  “嘿嘿,好脏的东西。”
  悟空冷笑,周身金光暴涌。
  灰白浊气碰到金光,嗤嗤作响,大片蒸发。
  只是。
  李晏面色一变,好似闻到了什么。
  卦象从虚空中浮现,将整座洞府罩住。
  “大圣!”
  李晏低喝,
  “那浊气只是表象,真正的湮灭之力藏在浊气底下,已渗入你护体金光之中!”
  悟空一惊,看向手臂。
  只见金光之中,不知何时已渗入了几缕灰丝,淡若轻烟。
  若非李晏提醒,他根本不会留意。
  灰丝过处,皮肤微微发皱。
  悟空大怒,金光收缩再向外一鼓,将那几缕灰丝震出体外。
  灰丝落地,石头登时化作一摊齑粉。
  “这就是湮?”
  悟空面色凝重,“果然邪门。若不是兄弟你提醒,俺老孙差点着了道。”
  如意真仙见这一手被化解,倒也不恼,呵呵笑了起来。三分得意,七分疯狂。
  “齐天大圣,你可知我为何要跟你说这么多话?”
  灰白浊气顺着手臂往上,已爬到了肘部。
  两只小臂染成了灰白之色。
  “毕竟,时间在湮面前没有意义。”
  话音未落。
  洞府四壁那层灰白光芒凝实,化作一座牢笼,将悟空与李晏困在当中。
  牢笼的栏杆粗如儿臂,通体灰白,浮现出密麻符文。
  如同千万条灰白细蛇首尾相衔,在栏杆上游走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