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戒急得原地转圈,耳朵扇得呼呼响,一把扯住沙僧袖子。
“老沙老沙,师父这一去,莫不是真要当什么西梁国主?
那咱们这经还取不取了?”
沙僧沉吟片刻,道:“二哥莫慌。
师父此去,未必是应那桩亲事。
他方才说了,是要当面说清。
你想想,师父是何等样人?
十世修行的金蝉子,岂会因一国之富便改了初心?”
“话是这般说,”
八戒嘟囔,“可俺老猪瞧着师父方才那模样,分明是动了心。
你没瞧见他念经都念错了?
色即是心!
色即是心!”
而玄奘随太师出了驿馆。
但见街道两旁早已候着两排执灯宫女,手捧鎏金莲花灯。
那灯火映射,恍若两条金龙卧地。
太师在前引路,玄奘随后而行。
呼呼呼~
夜风拂面。
玄奘走着走着,心头一阵恍惚。
两旁的灯火在眼中渐渐模糊,化作一片金红光影。
恍恍惚惚,竟似看见了长安城的元宵灯会。
万盏灯火齐明,整条朱雀大街亮极。
他骑在一人肩头,小手抓着发髻,眼睛都直了。
“祎儿,好看吗?”
他说好看。
那人又问:“祎儿长大了想做什么?”
他指着远处大慈恩寺的塔尖,奶声奶气,说了什么,他记不清了。
后来他出了家,法名玄奘。
再后来,唐王认他作御弟,赐姓唐。
金山寺钟声,长安城灯火,都远去了。
只剩下这一路西行,和心头越沉之经书。
“圣僧,前面便是宫门了。”
玄奘望去,只见一座巍峨宫阙矗立,碧瓦朱甍,飞檐斗拱。
宫门两侧各立着一尊丈余高的铜凤,凤目含珠,栩栩如生。
却说此刻,三十三天之上,灵霄宝殿。
玉帝端坐在九龙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通体莹白的玉璧,若有所思。
阶下站着太白金星,四大天师,雷部诸神,还有几个星君。
殿中灯火通明,瑞气千条,仙鹤在殿外回廊上踱步,时不时引颈长鸣一声。
“有趣,有趣。”
玉帝笑了,将玉璧往案上搁去,
“诸位爱卿,你们瞧瞧下界那西梁女国,今夜可热闹得很。”
太白金星上前,抚须笑道:“陛下说的是那取经人唐三藏入宫一事?”
玉帝眼中含着几分玩味,
“金蝉子转世,十世修行的和尚,今夜被一介凡尘女子逼得动了凡心。
这出戏,可比蟠桃会上那些歌舞好看多了。”
张天师在旁摇头晃脑:
“陛下,贫道方才以天眼观之,那唐三藏的心湖已起波澜。
他自幼修行,心志坚如铁石,从未有过这般动摇。
这一难,怕是不好过。”
便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清越的钟磬之声,南天门外飘来一朵祥云。
云上立着一位白衣大士,手持净瓶,面目慈悲。
观音入殿,朝玉帝合掌一礼:“贫僧冒昧前来,陛下恕罪。”
玉帝笑道:“菩萨来得正好。
朕正与诸卿谈论下界那桩事,菩萨主管取经一事,想必也有些话要说。”
观音微微一笑,在玉帝下首的蒲团上坐了。
净瓶中的杨柳枝飘动,洒出几点甘露,落在白玉地砖上,旋即化作氤氲仙气。
“贫僧此来,便是为这西梁女国一难。”
观音道,“这一难非同小可,非是寻常妖魔鬼怪之难,乃心魔之难。
若唐三藏能过得此关,则西行之路再无挂碍,反之……”
“过不得又如何?”
观音垂目:“若过不得,西天取经之事,便要另寻他人了。”
殿中群仙皆露惊色。
太白金星迟疑:
“菩萨此言,未免太过严重了吧?
那唐三藏不过是动了些凡心,何至于……”
“金星有所不知。”
观音摇头道,“唐三藏此番入宫,不只是见一位女王,是要面对自己心中执念。
他自幼出家,看似四大皆空,心头却藏着一桩旧事,十世轮回都不曾放下。
今夜,这事便要借女王之手,重新翻出来。”
“是何旧事?”张天师忍不住问道。
观音吐出两个字来:“生身。”
群仙闻言,面面相觑。
却说灵山,大雷音寺。
如来端坐九品莲台之上,双目微阖,正在讲《法华经》。
座下五百罗汉,诸天菩萨,八部天龙皆在听法,香云缭绕,天雨曼陀罗花。
忽然,如来停了。
满堂僧众抬头。
却见如来睁开了双眼,望向下方茫茫云海。
“金蝉子。”如来轻声道。
迦叶尊者在旁躬身问:“世尊,可是取经人那边出了变故?”
如来望着下界,面上无喜无悲,看不出一丝波澜。
阿难尊者忍不住以法眼观之,看罢面色微变,低声对迦叶道:
“唐三藏被那西梁女王召入宫中,心魔已动。
此一难若不渡过,十世修行恐化流水。”
迦叶闻言,眉头紧锁:“可需我等出手相助?”
如来声音宏大如钟:“不必。”
满堂僧众合掌。
如来又道:“金蝉子转世之时,吾曾问他一句话。
他若能记得这句话,今夜便能过关。
否则,便是天数如此,强求不得。”
“敢问世尊,是哪一句话?”阿难问道。
如来垂目,缓缓道:“汝本是佛,何必西行?”
大雷音寺中梵音齐鸣,天花乱坠,五百罗汉为之低头,若有所悟。
却说西梁女国,王宫。
玄奘踏入宫门,便觉一股暖香扑来。
像是春日的桃花,夹杂着几分女子的体香,幽幽袅袅,钻进鼻孔,透入肺腑。
他自幼在寺中长大,闻惯了檀香墨香,从未闻过这般香气。
一时间,心跳快了半拍。
太师在前引路,穿过三道宫门,两重殿宇,来到一座偏殿之前。
此处种着一株极大的玉兰树。
白花开得正盛,月光洒上,泛着一层银辉。
殿中灯火摇曳,纱幔低垂,隐约可见一个人影坐在窗前。
太师在殿前停步,躬身道:“陛下,圣僧到了。”
殿中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请进来。”
那声音如同春水拂过耳畔,柔得让骨头轻了几分。
嘶!
玄奘深吸气,踏入殿中。
殿中布置得极为雅致。
壁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案上摆着一张焦尾古琴,香炉中青烟袅袅。
书架上的书卷整齐排列,还有几卷翻开的竹简,上面用朱笔圈点批注。
女王便坐在窗前的一张矮几旁。
卸去了白日里的冕旒朝服,换了一身素雅的月白长裙。
青丝如瀑,一根玉簪松松挽住。
面上未施脂粉,素面朝天,却在灯下美得惊心动魄。
捧着一卷书,见玄奘进来,她将其放下,站起身来,微微一笑。
那一笑,好似新月出云般。
玄奘心间一跳,连忙低下头去,合掌道:“贫僧唐三藏,见过陛下。”
女王见他这般拘谨,眼中笑意更深,轻声道:“御弟哥哥何必多礼?请坐。”
这一声御弟哥哥,叫得玄奘浑身震动,耳根登时红了个透。
玄奘低头,在矮几另一侧盘膝坐下。
桌面上摊着一卷竹简。
是白日里,他在朝堂上与女王论过的话。
旁边还有几行朱笔小字,字迹娟秀,显然是女王批注的。
女王笑道:“这是朕白日里听御弟哥哥讲了之后,回来又翻出来看的。
御弟哥哥说,水之德在于不争,朕想了许久,却觉得水也有另一面。”
纤纤玉指,在竹简上一点,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不争是德,争也是德。御弟哥哥以为如何?”
玄奘盯着那根手指,觉得像是点在了自己心口上,酥酥麻麻得很。
定了定神,唐三藏道:“陛下慧根深种。
只是道家讲不争,佛门讲放下,皆是教人莫要执着。”
“那御弟哥哥自己呢?”
女王托腮望着他,眼波流转,
“御弟哥哥西行取经,万里迢迢,历经艰险,这难道不是执着?
若真放下了,又何必走这一趟?”
这一问,戳进玄奘心窝里。
张口欲答,却发现准备好的佛理禅机,在这一刻竟说不出来。
是啊,他在执着什么?
四大皆空,为何还要去灵山?
真真正正,是无欲无求得话,会怎么会见了女王,心便乱成这样?
女王见他答不上来,斟了一盏茶。
茶水澄黄透亮,热气袅袅升起,隔在两人之间,宛若一层薄纱。
玄奘闻到气味,还混有幽香。
只觉头脑发胀,诵了二十年的佛经一句也想不起来了。
“御弟哥哥,”
茶盏推到面前,“你白日里跟朕说,你有愿心未了,须去西天取经。
朕不强留你。
只是今夜,你能否暂且忘了你是取经人,朕是西梁国主。
只当,是两个寻常人,说说话?”
玄奘握着茶盏。瞧着茶水中的脸。
光头,僧衣,念珠。
这身皮囊穿了二十年,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
在水光倒影里,他却觉得模样无比陌生。
好像真正的自己,被经文戒律裹得太紧,已经快要透不过气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
唐三藏终是抬头起来,对上女王眼中影子。
玄奘嘴唇动了动,好似说了,又好似没说。
只是,女王却展颜一笑,满殿生辉。
另一边,解阳山,夜雾沉沉。
两道流光落在山腰处,一块凸出的鹰嘴岩上。
悟空将金箍棒往岩缝里一插,手搭凉棚往山腹处望去。
解阳洞洞门紧闭。
门前立着两根石柱,各盘着一条石雕蟒蛇。
蛇眼镶着绿萤石,闪闪发光。
石柱之间横着一道栅栏,贴满了符箓,其上的朱砂鲜红欲滴。
悟空看罢:“兄弟,那妖怪把洞门封得严实,莫不是知道咱们要来?”
李晏立在岩上,竹杖轻点石面。
山河社稷镜在灵台中转动,将洞中景象映现。
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他不知咱们要来,但觉得牛魔王要来。”
“牛大哥?”悟空一愣,“他不是说不管这事吗?”
“如意真仙不能不防啊。”
李晏道,
“他兄弟二人闹翻,如意真仙心中有鬼,自然怕牛魔王找上门来。大圣请看。”
竹杖在虚空中画了个圈,五色光华凝成一面水镜,映出洞中景象。
洞府深处,如意真仙盘膝坐在阵盘之前,周身灰白雾气翻涌不息。
一面催动阵盘吸收落胎泉的阳气,一边不时望向洞口方向,神色警惕至极。
身旁,摆着七八面铜镜,映着解阳山各处的景象。
山道。
溪涧。
密林。
洞口。
无一遗漏。
洞中各处还埋伏着数十个小妖。
藏在石笋后,蹲在梁上。
还有的化作石头,混在乱石堆中,持刀握枪,严阵以待。
悟空看得嘿嘿直笑:“这厮倒是个怕死的,布置得跟铁桶似的。”
“不止如此。”
李晏将水镜一转,映出洞门内侧的景象。
只见栅栏内侧,绑着数十根细如发丝的银线,还连着一枚铜铃。
若有人触动,铜铃便会齐响,洞中妖怪立时便能知晓。
悟空挠了挠腮帮子:“这般阵仗,俺老孙若是硬闯,倒也不怕。
只是那如意真仙手中还有那玄阴锁阳阵盘。
若是逼急了,他将阵盘引爆,不但落胎泉毁了,整座解阳山怕都要塌。”
“恩。”李晏收了水镜,望向悟空,“所以,贫道有一计。”
“兄弟快说。”
“大圣可还记得,当年在花果山时,你与牛魔王是如何相处的?”
悟空一怔,旋即金睛亮了起来:“兄弟是说?”
“变作牛魔王。”
李晏淡淡道,“如意真仙虽然防备牛魔王,但他骨子里,说到底,怕大于恨。
若牛魔王亲自登门,他便是再警惕,也不会拒之门外。”
悟空拍腿叫绝:“俺老孙变作牛大哥,走正门进去,那厮必然要出来迎接。
到时候俺老孙与他叙叙兄弟情谊,探探那阵盘的虚实。
兄弟你呢?”
李晏将竹杖一顿,周身气息一变。
面容改换,浮现出一层淡青妖纹,额头两侧鼓起两个小包。
衣衫飘动,妖气漫开。
悟空看得一愣,随即笑道:“兄弟这副模样,倒真像个妖怪了。”
“贫道扮作大力王麾下的一名妖将。”
李晏道,“就说奉大力王之命,护送一桩机缘来给如意真仙。
以他那贪婪的性子,八成不会起疑。”
“然后,大圣与他周旋,贫道在一旁暗中观察玄阴锁阳阵盘的虚实。
若能找到破绽,便一举将其破去。
反之,也能摸清底细,再做计较。”
悟空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金箍棒收入耳中,深吸一口气,摇身一变!
好大圣!
身形暴涨,从猢狲化作一尊丈二铁塔。
头上生出一对弯角,乌黑发亮,微微泛金。
一张脸变得方阔粗犷,狮鼻海口,双目如铜铃,精光四射。
身上披一领乌金甲,外罩大红战袍,腰间系一条狮蛮带,脚蹬一双踏云靴。
往那儿一站,威风凛凛,煞气腾腾,当真是平天大圣牛魔王复生!
李晏在旁看了,也不由得点头暗赞。
悟空这变化之术,自证得大罗之后愈发精纯。
不但形似,连威压气场都模仿得入木三分。
悟空打量了自己一番,哈哈大笑,声震山林。
“俺老牛来也!”
一时间,林中宿鸟飞向夜空。
刷!
妖纹遍布面庞,额上鼓包裂开,生出两只半尺长的鹿角,分叉如枝。
衣衫化作一领青袍,腰间悬着一枚令牌,上刻平天二字。
整个人的气质为之一变。
云淡风轻的道人,成了一个锋芒内敛的妖将。
二人对视一眼,齐声走!
悟空驾起一团黑云,李晏足下生出一缕青风,一前一后往解阳洞飞去。
黑云翻涌,妖气冲天,沿途树木为之摧折,山石簌滚而落。
悟空故意将声势造得极大,就是要让洞中的如意真仙知晓,牛魔王来了!
解阳洞内,如意真仙听得洞外传来风雷之声。
面色一变,站起身来,走到铜镜前。
只见镜中映出一团浓黑如墨的妖云,从山外滚滚而来。
云中隐约可见一尊丈二妖王的身影,头生双角,身披金甲,煞气冲霄!
“大哥?!”
如意真仙失声叫道。
洞中埋伏的小妖们,吓得瑟瑟发抖。
“当啷!”
手中兵器掉在地上。
另一个化作石头的小妖直接现了原形,牙齿磕响。
“慌什么!”
如意真仙一巴掌将身边小妖扇飞出去,“都给本仙打起精神来!”
说话间,从铜镜中仔细打量来人。
渐渐得,心里越凉。
那黑云上的妖王,确实是他大哥牛魔王,绝不会有错。
如意真仙咬牙道:
“来者不善啊。不过,,他若真是来问罪的,不会这般大张旗鼓。
这般声势,应该有什么事情要谈。”
定了定神,对左右吩咐道:“把栅栏打开,铜铃都撤了。
待会儿大哥进来,都给我放机灵些,谁要是露了怯,本仙扒了他的皮!”
小妖们战战兢兢,去撤铜铃,开铁栅栏。
如意真仙整了整衣冠,挤出笑脸,迎出洞去。
黑云落在洞前,妖气四散。
如意真仙迎上前来:“小弟不知大哥驾到,有失远迎,万望大哥恕罪!”
看起来畏惧极了。
可细听之下,又会发觉这是伪装而已,其更多的是像条毒蛇般窥视。
悟空大大咧咧地一挥手:“起来起来!自家人,哪来这些虚礼?
二弟,你这洞府倒是不错,比老牛在翠云山的还气派些!”
说着便往里走,步子迈得极大。
如意真仙侧身让路,勉强陪笑跟在后面。
李晏跟在悟空身后,沉默不言,不动声色地将洞中扫了一遍。
埋伏的小妖。
暗藏禁制,阵眼方位,标注出来。
他面上不显,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入了洞府正厅,悟空大马金刀地在主位上坐了。
如意真仙亲自端上酒水果品,又吩咐小妖去备宴席。
悟空环顾四周,啧啧道:“二弟,你这洞府布置得倒雅致。
俺老牛在翠云山住了几百年,也没你这般讲究。”
“大哥说笑了。
小弟孤身在外,只得自己打理,哪比得上大哥的积雷山摩云洞气派?”
说着又给悟空斟酒,“大哥此番前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悟空接过酒碗,盯着如意真仙,似笑非笑:
“怎么?没事就不能来看看自家兄弟?”
“能能能!大哥来看小弟,小弟高兴还来不及呢!
只是大哥日理万机,平白无故来这穷乡僻壤,小弟怕耽误了大哥的正事。”
咚!
酒水溅出半碗。
猴子化作的牛魔王打了个酒嗝,铜铃大的眼珠半睁半闭。
“二弟,你这酒…~劲儿不小。老牛才饮了三碗,怎地便有些上头了?”
如意真仙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旋即笑着,又替悟空斟满一碗。
“大哥海量,莫要取笑小弟了。
这是小弟在解阳山自酿的果子酒,比不得翠云山的仙酿,大哥若不嫌弃,再多饮几碗。”
悟空端起酒碗,仰头又要灌,手臂却是一软。
酒碗滑落。
啪嚓!
碎在地上。
那丈二铁塔般的身躯晃了两晃,伏在石案上,鼾声大作。
李晏扮作的青袍妖将在旁看得真切,。
猴子演得倒是逼真,当下也配合着打了个哈欠。
身子往石壁上一靠,眼皮耷拉下来,呼吸绵长,也醉倒了。
如意真仙站在石案旁,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
轻声唤着,
“大哥?”
“青将军?”
见二人毫无反应,面上笑意渐渐收敛。
刷!
指甲乌黑尖锐,抵在悟空后颈的大椎穴上。
其上灰白雾气吞吐不定。
只要再进一寸,便能刺入脊骨。
然而。
他终究没有刺下去。
如意真仙退后几步。
负手望着趴在案上的牛魔王,神情阴晴不定,狰狞惘然。
忽而又露出几分孩童般的委屈。
几种神情在脸上交替闪过。
最终一声长叹。
“大哥,大哥。”
“你可知小弟这些年,日日夜夜都在恨你么?”
“恨到什么地步呢?”
如意真仙坐下。
一条腿蜷起来,手肘搁在膝头。
姿态随意,好似唠家常般。
“路过一座山头,瞧见人家兄弟并肩巡山,便想将那做兄长的脑袋拧下来。
一脚踢到山沟里去!”
“可有时候又想着,若大哥真来了,跪在我面前,给我磕三个响头。
‘二弟,大哥错了’,我也便原谅他了。”
悟空趴在石案上鼾声如雷,心里却在冷笑。
如意真仙自然不知牛魔王醒着,继续说道:
“大哥可还记得,当年在翠云山,你教小弟使那开山斧?”
面上现出回忆之色,嘴角不自觉勾起笑意,
“你说,使斧不靠蛮力,靠腰胯,腰为轴,胯为根。
一斧劈出去,要借着大地的劲儿往上翻。
小弟练了大半年,一斧劈开磨盘粗的铁桦树,你高兴得连饮三坛酒。
拍着肩膀,
‘二弟,往后这翠云山的先锋非你莫属’。”
说到此处,喉结滚动,眼眶有些泛红。
“那时候小弟心里就想,这辈子便跟着大哥了。
大哥要打哪座山头,小弟便去踹门。
大哥跟哪个妖王斗法,小弟随你掠阵。
便是大哥要反了天,小弟也陪着大哥一起捅那天上的窟窿。”
声音忽地沉了下去。
“可后来呢?”如意真仙盯着悟空后脑勺,一字一顿,
“铁扇那贱人入了门,你便变了个人似的。”
“她说什么你都信。
小弟修炼出了岔子。
你二话不说,便让小弟闭关。
...眼中有灰气,你还让小弟走远些。
走火入魔~……”
如意真仙咬紧牙关,腮帮凸起两道棱。
半晌。
“你便收了小弟的先锋印,给了她的妹妹。”
“大哥,你可知那日在点将台上,你把先锋印从案上拿起来,
当着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寨寨主的面,交到那小娘子手里,
小弟站在台下,是什么滋味?”
如意真仙端起腰间酒壶,仰头灌了一口。
“小弟心里那把火,烧了整整一千年,至今未曾熄过。”
“那时便想,大哥你变了啊。
你再也不是那个带着小弟,在积雷山上杀妖夺寨的大哥了。
你成了铁扇公主的丈夫。
红孩儿的爹。
有家有口有牵挂,可小弟呢?”
如意真仙指着自己胸口,
“小弟只有大哥。大哥就是,小弟活在这世上全部的念想。”
李晏靠在石壁上,听到此处,微微动容。
是以,痛苦到了极致,便会生出颠倒来。
果然,如李晏所料。
对方放下酒壶,委屈伤心缓而褪去,化为冷厉。
“小弟想明白了。
大哥之所以会变,
是因为大哥还有退路,还什么都有了。
所以,就不稀罕小弟了。”
如意真仙的声音变得轻缓,“可若是大哥什么都没有了呢?”
伸出手,在悟空后脑勺上方虚虚比划了一下。
五指收拢,好似在捏碎什么东西。
“若是铁扇那贱人死了,红孩儿魂魄散了,翠云山摩云洞被天兵踏平。
大哥手下几十万,死的死,散的散。
到那时候,大哥便只剩下小弟了。
咱们兄弟二人,又能回到从前。”
脸上浮现出一抹异红,呼吸急促了几分。
“所以小弟这些年,一直在找一样东西。
能让大哥修为尽废,却又死不了的玩意。
大哥是太乙金仙,寻常法宝伤不了你,毒物毒不死你。
可是,”他望向玄阴锁阳阵盘,眼中泛起狂热,“这件宝贝可以。”
“大哥,你可知这阵盘是何人所炼?
玄阴真君,归墟三十六真君之一。
他炼的这阵盘,专克阴阳相济之道。
若将这阵盘稍加改造,便能锁住修行之人的丹田气海,一身法力。
到那时候,大哥你便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牛了。
小弟便可以将你锁在解阳洞最深处。
每日给你送饭送水,咱们兄弟俩再也不用分开。”
悟空趴鼾声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随即又恢复如常。
手掌压在石案上,五指陷入石面,被宽大袖子遮住,倒也不曾露馅。
李晏紧闭双眼,如此看来,如意真仙是主动在与归墟做交易。
换句话说,他清醒自己就在作恶。
这就棘手了。
被迷了心窍的,可以驱邪。
主动与归墟勾结的,便只能诛心也。
如意真仙走到洞壁旁,铜镜前,整了整衣冠。
镜中那张脸,与牛魔王有三分相似,却少了豪迈阔朗,增加些许阴鸷深沉。
“大哥。”
他对着镜子说道,“小弟这些年在外头流浪,遇见了不少人。
想杀小弟,想用小弟。
还有的,要从小弟嘴里套出翠云山的虚实。
可小弟一个也没让他们如愿。
因为,这世上除了大哥,没人真心待小弟。
小弟不能让旁人碰大哥一根汗毛。
故此,大哥的命,只能由小弟来取。”
他笑得无比灿烂,一如当年,在翠云山练成开山斧的少年。
“大哥放心,小弟不会让你疼太久的。
等阵盘吸够了落胎泉的阳气,小弟便动身去翠云山。
铁扇那贱人的修罗瞳虽然厉害,却也挡不住阵盘。
红孩儿的三昧真火更是笑话,阴气一冲便灭了。
大哥且在这解阳洞多住几日,等小弟办完了事,咱们兄弟便再也不分开了。”
说着,走向玄阴锁阳阵盘,盘膝坐下。
周身灰白雾气翻涌,开始催动阵盘继续吸收阳气。
洞中烛火被雾气搅得不定。
整个洞府弥漫腐臭气息。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如意真仙调息完毕,瞥了醉倒二人一眼。
犹豫了下,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弹入洞顶一处暗格。
咔嚓!
那玉符一入暗格,整座洞府四壁便亮起一层灰白光芒,构成一座牢笼的形状。
“大哥且安心睡着。”
如意真仙对着悟空拱了拱手,“小弟去后山采些药引,去去便回。”
说罢。
脚步声渐渐消失。
李晏密语传音道:“大圣,他走远了。”
悟空从石案上起身,脸上再无半分醉意。
金睛灼灼发亮,却没了平日的嬉笑怒骂。
“大圣以为如何?”李晏问。
“俺老孙现在只想一棒子砸烂他的脑袋。”
悟空将金箍棒从耳中掣出,在手中掂了掂,
“可俺老孙也知,不能这么做。”
“牛大哥那边的情分是一桩。
还有一桩呢?
俺老孙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李晏颔首。
猴子的直觉很准。
如意真仙方才的自言自语虽透露了不少信息,可有一桩要紧的事,却只字未提。
怎么得到玄阴锁阳阵盘的?
归墟三十六真君的法宝,岂会平白无故落到一个太乙散数的牛妖手里?
况且。
阵盘恰好能克制牛魔王的功法,这未免太过巧合了。
李晏看向玄阴锁阳阵盘.
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却未说出口。
只是对悟空道:“大圣,阵盘中的神念贫道需得细细参详。
如意真仙回来之前,咱们不动声色,先看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悟空点头,重新化作牛魔王的模样,趴回石案上假寐。
李晏也闭上眼睛,山河社稷镜在灵台中运转到极致。
一缕灵识探入玄阴锁阳阵盘之中,顺着灰白符文逆流而上.
追寻那缕神念波动。
阵盘深处的构造极为复杂,灰白符文层叠不已。
灵识在符文迷宫中穿行,避开了吞噬阳气的主要通道。
沿着边缘细枝末节一路探寻。
终于,在阵盘的深处,他感应到了那缕神念。
李晏小心翼翼地靠近,镜光在神念上一照。
片刻后。
李晏收回灵识,面色微变。
其名不可道,只以一字代之【湮】。
山河社稷镜映照不出那存在的全貌,只能照见冰山一角。
窥见一缕神念烙印。
呈淡灰,几乎与虚无融为一体。
“兄弟,怎么了?”悟空密语传音,显然是察觉了李晏的气息变化。
李晏将所见以密语告知。
悟空听完,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这么说,玄阴也不过是一颗棋子?”
“一颗自以为在执棋的棋子。”
便在此时,洞外传来脚步声。
如意真仙提着一只竹篮,篮中装着几株草药。
在醉倒二人身上扫过,见姿势与方才无异,心中稍安。
竹篮放在石案旁,又走到铜镜前,将一枚符石嵌入镜背的凹槽中。
盘膝坐在阵盘前,继续催动阵盘。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
他走到悟空身旁,又唤了两声大哥。
悟空毫无反应。
“大哥,你今日来,未必是来瞧小弟的。”
李晏心中微动。
“你是来探虚实的,对么?”
“你听说了小弟占了解阳山的落胎泉,勒索西梁百姓,当乐取经人的路。
怕小弟给你惹麻烦,是也不是?”
悟空自然不答,只是打鼾。
“大哥你总是这样。”
如意真仙苦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你以为小弟占这落胎泉,是为了勒索百姓?
大哥,你太小瞧小弟了。
那点金银,小弟便是攒上一千年,又能如何?”
刚说完,便双掌按在阵盘两端,催动了阵盘的核心符文。
洞府中灰白光芒大盛,如同千万条白蛇,在四周游走。
落胎泉涌出的阳气被撕扯成千万缕细丝,尽数吸入阵盘中央的一汪墨绿。
液体沸腾,冒出拳头大的气泡。
李晏闻到奇特的腐臭气息。
刷!
两人同时睁眼。
如意真仙一愣,表情瞬僵。
“你们没醉?”
“就你那点药,还想放倒俺?”
悟空将身一摇,变回本相,金箍棒掣在手中,
“俺老孙的酒量是千坛不倒,这酒里下了什么料,一闻便知。”
如意真仙面色铁青,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齐天大圣孙悟空!
也难怪,大哥与我多年不见,怎会平白无故来看我。”
他笑了,“不过也好。你来了,倒省了我一桩事。
正愁阵盘吸收的阳气还不够,若能再加上一尊太乙金仙的法力...”
他话未说完,悟空一棒砸了过去。
这一棒没有留手。
悟空证得大罗之后,极少全力施为。
金光内敛到极,虚空被棒力直接压垮。
如意真仙面色大变,他没想到这猴子出手如此果决。
双手在阵盘上一拍,阵盘嗡响。
灰白光芒在身前凝成一面光壁。
之上符文流转,扭曲蠕动了许久,化作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嘴巴大张,无声嘶吼。
金箍棒砸在光壁上。
轰隆!
山腹深处传来石裂之声。
几道裂纹从穹顶蔓来,碎石落下。
灰白光壁向内凹陷。
虽然勉强挡住了这一棒,却已布满了裂纹,如同被砸了一锤的冰面。
如意真仙整个人往后滑出丈余远,撞在石壁上才止住退势。
看了一眼掌心。
只见两只手掌已被震得鲜血淋漓,伤口血肉泛着灰白,正在蠕动,试图愈合。
如意真仙眼中泛起一层灰白光泽,瞳孔已变得浑浊不堪,
“好,好得很。
若是能将你炼入阵盘之中,莫说牛魔王,便是天兵天将来了又有何惧?”
鲜血顺着指缝渗入符文之中。
那些符文沾了血,疯狂扭动起来,吱嘎作响。
中央那汪墨绿液体猛爆,化作一道水桶粗的灰白水柱,朝悟空当头浇下。
悟空抽身后退,金箍棒在身前舞成一团金光。
可那水柱黏在棒身上,蠕动蔓延。
眨眼间。
便将半截金箍棒裹成了一根灰白棍子。
“嘿嘿,好脏的东西。”
悟空冷笑,周身金光暴涌。
灰白浊气碰到金光,嗤嗤作响,大片蒸发。
只是。
李晏面色一变,好似闻到了什么。
卦象从虚空中浮现,将整座洞府罩住。
“大圣!”
李晏低喝,
“那浊气只是表象,真正的湮灭之力藏在浊气底下,已渗入你护体金光之中!”
悟空一惊,看向手臂。
只见金光之中,不知何时已渗入了几缕灰丝,淡若轻烟。
若非李晏提醒,他根本不会留意。
灰丝过处,皮肤微微发皱。
悟空大怒,金光收缩再向外一鼓,将那几缕灰丝震出体外。
灰丝落地,石头登时化作一摊齑粉。
“这就是湮?”
悟空面色凝重,“果然邪门。若不是兄弟你提醒,俺老孙差点着了道。”
如意真仙见这一手被化解,倒也不恼,呵呵笑了起来。三分得意,七分疯狂。
“齐天大圣,你可知我为何要跟你说这么多话?”
灰白浊气顺着手臂往上,已爬到了肘部。
两只小臂染成了灰白之色。
“毕竟,时间在湮面前没有意义。”
话音未落。
洞府四壁那层灰白光芒凝实,化作一座牢笼,将悟空与李晏困在当中。
牢笼的栏杆粗如儿臂,通体灰白,浮现出密麻符文。
如同千万条灰白细蛇首尾相衔,在栏杆上游走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