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合掌一礼,目光澄澄。
“道长,方才你与悟空密语一句,他便改了主意。
贫僧心中好奇,不知可否请教,那句话究竟是何道理?”
李晏闻言,眸光微垂,望向外头尚未散去的妇人。
她们扛着锄头铁锹,坐在街檐下啃着炊饼。
有个年轻女子给老妪揉着肩膀。
还有个妇人怀里,搂着个三四岁的女娃娃。
娃娃握着半块麦芽糖。
手指黏糊,却往她娘脸上抹。
她娘也不恼,笑着在小脏手上咬了一口,娃娃随之咯咯直笑。
“法师。贫道给你讲个故事罢。”
院中众人闻言,都安静下来。
“大概在三百年前,南赡部洲西南隅有一座青崖山。
山下有个村子,世代种茶为生。
村子虽小,却有两个好处。
茶好,风水好。
村后那座青崖山形如笔架。
三峰并峙,山间常年云雾缭绕,雨水充沛,种出来的茶叶色如翡翠。
泡出来的茶汤澄黄透亮。
远近百里都管它叫,青崖翠。
年年都有茶商翻山越岭来收,价钱公道。
村里人日子虽不算富足,却也衣食无忧。
逢年过节还能割几斤肉,扯几尺布。”
道人讲得慢,声音平缓。
可院中诸人却听得入了神。
“村里有个老规矩。
谷雨前后,头一批春茶采下来,不卖,留着。
等到谷雨那天,村中老少聚在一处,选出最好的三斤茶叶。
由村里最年长之人背着,送到半山腰一座石洞里。”
“洞里也没什么稀罕物事,只有一块磨盘大石。
上蹲着一只石雕的獾。”
八戒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
“莫不是成了精的?”
李晏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
“那石獾雕得粗糙,勉强能看出个模样。
两只耳朵一大一小,尾巴短,像被咬掉了一截。
可村里人代代相传,说那是镇山神兽,护佑一方水土。
往石獾跟前供上三斤新茶,磕三个头,这一年的茶叶便有好收成。
否则,茶叶便会生虫,或是遭了霜冻,颗粒无收。”
“也不知从哪一代传下来的规矩,可村里人信。年年谷雨,雷打不动。”
“有一年谷雨,村里照例选了最好的三斤茶叶,由老族长背着上山。
可到了石洞口,老族长愣住了。”
“洞里那块石上,石獾不见了。”
“老族长以为自己老眼昏花,揉了眼再看。
那儿,只剩下一摊碎石子。
底座还在。
上半截却碎了,断面参差。上头还沾着几根灰毛。”
八戒缩了缩脖子:“莫不是真有什么东西作祟?”
“老族长也这般想。
可他不敢声张,怕吓着村里人。
把茶叶供在石上,磕了三个头。
下山之后,跟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商量了一宿。
决定次日,去请山那头的道士来看看。”
“次日天还没亮,村口便来了一群黄鼠狼。”
玄奘握紧了手中念珠。
“为首的是一只半人高的黄鼠狼,皮毛金黄,两只眼睛赤红。
蹲在村口的老树下,口吐人言。
这山,它占了。
从今往后,谷雨不必供茶了。
改供鸡。
每户每月,供三只活鸡。
少一只,它便吃一户人家养的娃娃。”
“村里人自然不肯。
几个年轻后生抄了锄头扁担冲上去。
那只黄鼠狼只是喷了一口黄烟,那几个后生便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人没死,却也废了。
下半辈子只能躺在床上,连翻身都要人帮着。”
“老族长跪下来求它,说村里养鸡不多,每月每户供一只行不行。
那黄鼠狼眯着眼睛想了想,说行,不过有个添头。
它说他在山里头闷得慌,想听曲儿。
每月的月圆之夜,村里得送两个女子上山,给它唱曲解闷。
唱完便放回来。
若是不送,它便下山来自己挑。”
不远处,那些妇人听了,脸色皆变。
有个年轻女子紧了拳头,嘴唇咬住。
老妪喃喃道:“这哪是什么听曲儿,不就换个由头来吃人嘛?”
“老族长也晓得不能送。”
李晏不以为意,接着说,
“可不送又能如何?
村里没有武艺高强之人。
去过两回县城见过世面的,也就只有老族长的儿子。
可那后生早在五年前被拉了壮丁,至今杳无音信。
要么,去报官吧?
可最近的县城离此百余里,派个衙役来,能做什么?
衙役也是凡人,挨上一口黄烟照样倒地不起。
或者去请高人呢?
话又说回来了,他们连高人在哪儿都不知道。”
“故此。
头一个月,村里人勉强凑够了一百二十只鸡。
月圆之夜,老族长带着两个儿媳妇上了山。
两个女子在石洞里唱了一宿的山歌,嗓子都哑了。
天快亮的时候,黄鼠狼放她们回来。
两人面白不已,浑身发抖,却好歹囫囵回来了。”
“第二个月,又是两个。”
“等到了第三个月。
村里的女子就少了一半。
有个女子被送上去,回来的时候只剩下一只鞋。
其余的连根头发丝都没剩下。
老族长的二儿媳妇也在那一批里。”
“在此之后,哭声整夜不停。”
“老族长跪在祠堂的社树下,整整一宿。
翌日一早。
拄着拐杖,他独自出了村。
三天三夜后,终于在邻县一座道观里,请到一位老道士。”
“那道士白发苍苍,起码有古稀之龄。
听老族长说了来龙去脉,倒是二话不说便跟着来了。
到了青崖山,老道士在石洞前摆下法坛,烧了九道符,念了半日咒。
那只黄鼠狼从洞里窜出来,与老道士斗了一场。”
说着这儿,李晏咳嗽了下。
八戒赶紧倒茶,旋即急道:“最后怎的了?”
李晏润了润嗓子,“老道士赢了。”
众人松了口气,却听李晏又补了一句:“却也输了。”
众人面色又变。
“老道士的道行胜那黄鼠狼一筹,符法将它逼到了绝境。
故而,那小妖受了重伤。
可就在最后关头,也喷出了一大口黄烟。
老道士挡下了大半,却也吸进去了几缕。
回去之后咳了几日黄水,便坐化了。
临终前对老族长说,贫道学艺不精,愧对乡民。
若有来世,再来偿这笔债。”
此时此刻,桂花飘落之声,众人皆能听得见。
“那,那村子后来呢?”
“半年之内,死了个干净。”
李晏声音显得极为漠然。
“黄鼠狼受了伤,需要的血食反而更多。
村里人供奉不起,便有人拖家带口往山外逃。
可逃出去的人,没有一个活着走到县城。
那条山路被黄鼠狼封了,不管往哪里走,最后都会转回村口老树下。
逃不掉,也打不过。
半年后,老族长带着剩下的几个人上了山,再也没回来。”
“贫道路过那儿的时候,村子已然长满了荒草。”
八戒将半块饼捏成了碎渣。
“那畜生好大的胆!俺老猪若是那时在……”
“元帅。”李晏淡淡道,“你那时在云栈洞。”
八戒耳朵耷拉下去。
李晏眸光沉静。
“法师问贫道方才对悟空说了什么。贫道只是问他,如意真仙的身后是谁?”
玄奘微怔。
“平天大圣牛魔王,西牛贺洲妖王之首,花果山齐天大圣的结义大哥。
他的人脉遍布三界,妖族之中谁不卖他三分面子?
须知,在妖族世界里,讲究情面,人情往来,类似江湖。”
“大生若是一棒打杀了如意真仙,确实干净利落。
既能替西梁女国除害,又能落个替天行道的好名声。
但,妖族会怎么看?”
“旁人或许不会说什么。
但牛魔王麾下的妖魔何止万千?
其中总有那么几个,想借此机会讨好大力王。
或是借此为由头,跑来西梁女国撒野。
不用怀疑,它们只需要一个借口,例如替牛魔王的族弟报仇。
可不会管如意真仙做了什么。
它们会这般觉得,自己替牛魔王出了这口气。
想来,哪怕在牛魔王麾下的大妖看来,也是功劳一件?!”
沙僧插嘴:“牛魔王应该不会纵容他们这般做罢?”
“老牛的性子,当然不会。”
李晏颔首,“但他管得住吗?
一个坐拥几十万妖兵的大妖王,手下山头林立,派系错杂。
便是站在山顶喝令三军,声音传遍千里。
可难免会有一两个山头听不见。
也有些喽啰立功心切,自以为是。
听调不听宣,先斩后奏,这种事从来不鲜见。”
玄奘:“可牛魔王若真心约束,总有法子罢?”
“有。但有这心力吗?”
玄奘默然。
“牛魔王能管得住一时,管不住一世。
就算管住了今年,明年呢?
后年呢?
十年百年之后呢?
妖族寿命悠长,十年不过弹指一挥间。
可西梁女国的百姓,等不了十年。
一头寻常小妖翻下山来,对妖族而言不过是打个牙祭。
可是对某个村子,或者街巷上的百姓来说,就是五个字——灭顶之灾也。
法师,你方才也瞧见了。
这些妇人扛着锄头铁锹要上山拼命,其志可嘉。
可若是真对上一尊妖仙,哪怕是数千条性命,又能撑了几息?”
“贫僧明白了。”玄奘低头。
“还有那些想要借刀杀人的。
三界之中,天庭与灵山之间自有天条戒律约束,可妖族没有。
只讲弱肉强食,恩怨情仇。
贫道与大圣一路西行,遇妖降妖,逢魔除魔,固然痛快。
可之后呢?
取经人总要继续西行。
而西梁女国还要在此地存续百年千年。
这百万女子的性命,不能寄托在妖王的一念之仁上。
更不能寄托在【没人会来找麻烦】的侥幸上。”
玄奘念珠拨得飞快。
“竟是这般,贫僧始料未及也。”
“如意真仙活着,便是牛魔王欠了取经人一个人情。
人情这种东西,在天庭灵山或许不值一提。
可在妖族之中,算得上硬通货。
有这份人情在,牛魔王便有义务约束手下,不许任何妖魔染指西梁女国。
甚至可以主动庇护此地。
原因无他,者关系到他在三界之中的名声,而且…”
“是他欠猴哥的。”沙僧接了话。
李晏颔首,
“五百年前,大圣与牛魔王是八拜之交。
彼时大圣被压五行山下,牛魔王虽出手,却不能救出,心愧也。
如今。
大圣保了取经人西行,牛魔王嘴上不说,心里头总觉亏欠。
此番,再加上如意真仙这条命,便是道护身符。
足以保西梁女国千年太平。”
“反之,手下要做什么,管是情分,不管是本分。
到时候,西梁女国百万女子,便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求救无门啊。”
妇人们听到这里,面面相觑,既有后怕,也有难言滋味。
老妪拄着锄头。
半晌。
长叹道:“原来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竟真是这般。”
“老施主说对了一半。”李晏转过身来,
“神仙做交易,凡人也未必能沾光。
这世上的事,从来向来,不是谁有理,谁便能赢。
凡人如此,妖魔如此,神仙也如此。”
老妪摇头。
“道长这番话听得老身心头发凉。照这般说,咱们凡人便只能认命了?”
“不认命又能如何?”
旁边年轻女子咬了咬嘴唇,
“那黄鼠狼才多大道行?
撑死了不过百来年道行,便能把一个村子活活逼死。
咱们西梁女国能在夹缝里头,平平安安过了这么多年,靠的又是什么?”
“你们以为,西梁女国能在这片土地上存续至今,靠的是运气么?”
“子母河绵延三千里,两岸土地肥沃,气候温和。
此地既无天灾,亦无兵祸,百万女子安居乐业,繁衍生息。
诸位可曾想过,这样一块宝地,为何没有妖王来占山为王?
也没有外族来攻城略地?
就连天庭都不在此处设一座庙,立一座祠,派一个神祇?”
院中鸦雀无声。
那些妇人本是来求人帮忙的,这时却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她们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什么,却又不愿意往那个方向去想。
周驿丞朝李晏躬身。
“下官斗胆,请道长明示。”
“贫道也只是猜测。”
李晏声音平淡,
“东土大唐有真武大帝的庙宇庇护。
南赡部洲各处名山皆有山神土地。
唯独西梁女国,既无庙宇,也无神祇。”
“可偏偏此地三千年不遭兵燹,不被妖侵。
子母河的水一日不曾断过,阴脉三百年一轮回。
虽然会衰弱,却从未枯竭。
到了时辰便会自行恢复,就像是被人掐着日子算好的一样。
这背后若是没有一只手在暗中护持,贫道是不信的。”
“道长的意思是,有什么神仙在暗中护着我们?”
李晏抬头望了一眼。
星辰在天穹之上默转,亘古如斯。
玄奘若有所思,“道长的意思是,
西梁女国能存续至今,是由于此地是某位大能地盘?
凡人的繁衍生息,子母河的阴脉流转。
甚至三百年一轮回的衰弱恢复,皆在大能掌控之中?”
“贫道只是猜测。”李晏语气却不像是在猜测。
“那位大能若是知晓如意真仙在解阳山胡作非为,为何不管?”
八戒问道,“这都三年了,百姓被敲骨吸髓,他老人家就眼睁睁看着?”
“也许是不在意?
或是在闭关?
亦或者,觉得还没到出手的时候。
当然,可能,他也在看取经人会不会管这桩闲事。”
“三界之中有太多这样的存在了。
活得久了,便习惯了下棋。
落子在哪里,死多少子,对他们而言,不过是胜负之数。
至于棋子疼不疼,愿不愿意,棋手不会考虑的。”
这句话说得淡然的,玄奘听了,心头却好似受刺了一下。
声音莫名发涩:“阿弥陀佛。”
“西牛贺洲诸多妖王,为何不敢踏入西梁女国半步?”
李晏继续道,
“解阳山上的如意真仙,在牛魔王的面子上,才敢在此地盘踞三年。
可他也只敢占一座山头,封一处泉眼,从不敢踏入西梁国都半步。
贫道猜测,他不敢赌那位暗中护持西梁的存在,会不会因此动怒。”
院中妇人听得心惊肉跳。
她们祖祖辈辈生活在这片土地上。
一直以为日子太平,是因为西梁地处偏远,无人觊觎。
听这位道长一说,才惊觉太平背后大有深意。
“那位存在,”
李晏望向院中那些妇人,
“不论是神是妖,对西梁女国而言,皆是一把双刃剑。
护你,便是在护他自家的地盘。
但,有一日,觉得这块地盘不值得护了。
或者。
他自身难保了。
这百万女子的太平日子,也就到头了。”
这话一出,院中气氛沉了下去。
妇人们面面相觑,眼中惊惶不定。
老妪朝李晏一拜。
“道长,老身活了六十三年,从未想过这些事。
今日听了道长的点拨,才知晓我们这些凡人的性命,竟是这般轻飘飘的。
老身想问一句,我们当真,一点办法也没有吗?”
“有。”
“请道长指点。”
“活下去。凡人管不了神仙的事,但凡人可以管好自己的事。
把能做的事做好,剩下的...顺其自然吧。”
老妪怔怔地望着他,眼中的惊惶渐自褪去。
她挺了腰板,拄着锄头,一字一句:“老身明白了。谢道长。”
旋即,又大声道:“乡亲们,今夜都回去歇着,都莫要上山添乱。
明日一早,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咱们西梁女子,打从生下来,便不指望神仙菩萨,能替咱们出头。
咱们能活到今天,靠的是自己。
往后,也一样。”
妇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不多时,脚步声渐渐远去。
悟空从桂花树上跳下来,抓耳挠腮,骂了一声。
“他娘的!”
“猴哥怎么骂人了?”呆子疑惑。
“俺老孙也不知。”
猴子捡起一朵桂花碾碎。
“就觉得心里头堵得慌。
兄弟,你说那些凡人,哪怕侥幸一辈子,无灾无病,活到了头。
这算不算白活了?”
“不算。”李晏答得干脆。
“为何?”
“青崖山那村子若是有这般心气,或许不会死绝。”
玄奘听了这话,不禁感慨。
“阿弥陀佛。
贫僧这一路西行,遇妖逢魔,总想着替天行道,便是功德。
可今日听了道长这番话,才发觉降妖除魔容易,护住一方百姓却难啊!”
李晏话锋一转,
“法师也不必太过自谦。她们管不了神仙的事,但取经人可以。”
玄奘疑惑望着。
“贫道倒是觉得,女王那道诏令,法师不妨再考虑考虑。
法师若是留在西梁。
那西梁的百姓便不是无依无靠的凡人了。
她们的靠山,便是一位十世修行的金蝉子,保不齐还能加上灵山?!”
“这可比什么暗中的护持,都管用得多啊。
当然,也要看咱们的法师究竟动没动凡心。
若是没动,那便只当贫道是在说笑。”
玄奘身子一僵。
八戒嘴巴张成了圆。
沙僧的降妖宝杖差点脱手。
悟空笑得直不起腰来,拿金箍棒连连敲着地面。
此刻,唐三藏只觉脖颈一路烧到光头顶,通红起来。
张口结舌。
“啪嗒!”
念珠掉在地上。
想念阿弥陀佛,舌头却像是打了结,硬是一个字都没念出来。
“兄……兄弟。”
悟空上气不接下气。
捂着肚子,指着玄奘,
“俺老孙跟了他这些年,头一回见这副模样。
你看他,你看他,连佛号都念不出来了!”
“道长!”
玄奘终于找回了声音,素来沉静的面孔涨得通红。
“贫僧是出家人!”
“出家人也是人。”
李晏面不改色,“佛说众生平等,何独出家人高众生一等呢?”
玄奘噎得说不上话来,耳朵尖又红了些许。
将掉在地上的念珠捡起来,手指还在颤着。
“道长休要取笑贫僧。
贫僧自幼皈依佛门,此生已许佛祖,岂敢有半分他念?
女王那道诏令,贫僧已经回绝了,断无更改之理。”
“既然如此,”李晏微颔,“那贫道便放心了。”
玄奘愣住了:“什么?”
李晏似是而非地说了一句。
“谢法师,出家人不打诳语。”
竹杖往地上顿去。
石板缝里便渗出几缕五色光丝,沿着地面蔓开,将整座驿馆罩了个严实。
暗中护持的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原本隐在云头上打盹。
被这光华一激,打了个寒噤,彼此对望一眼,却谁也不敢出声。
这禁制不阻他们看,不阻他们听,却阻了一件事,往外传讯。
几人面面相觑,金头揭谛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咱们只看着便是。”
院中众人浑然不觉。
李晏走到八戒与沙僧跟前。
呆子捧着半块炊饼啃得欢,见他过来。
耳朵先竖了起来,嘴里含糊:“道长,可是要动身了?”
李晏瞧着二人。
八戒心理发毛,连饼都忘了嚼。
沙僧却已站直了身子。
“今夜之事,贫道与大圣同去。你二位留在驿馆,寸步不离。”
八戒松了口气,嘿嘿笑了:“俺老猪还以为是什么大事。
道长放心,俺老猪旁的本事没有,守着师父睡觉还是会的。”
李晏望着八戒的眼睛。
“若女王派人来请,无论来的是谁,持的是何等信物,一概挡在门外。”
八戒笑容一僵。
沙僧眉头也皱了起来。
“若是女王亲自来呢?”沙僧问。
“那就说圣僧已经歇下了,不便见客。”
李晏又补了一句,“若她执意要进来……”
“如何?”八戒紧张地盯着他。
“那就请元帅亮出九齿钉耙,告诉来人,今夜驿馆有煞气冲宫,不宜近前。
若有人敢闯,贫道的八卦阵可不认人。”
八戒倒吸一口凉气。
“道长,你这是让俺老猪去拦一国之君?
万一女王陛下恼了,砍俺老猪的脑袋咋办?”
“她不会砍你的脑袋。”李晏淡淡道,“她只会记住今夜。”
沙僧好奇问:“道长是怕师父一个人应付不来?”
李晏没有否认。
竹杖在八戒和沙僧脚边各点了一下。
两个淡金色的光圈从地面浮起,套在二人脚踝上。
旋即便隐没了。
“若有变故,以足顿地三下,贫道自有感应。”
“道长放心。
俺在流沙河吃了那么些年的苦头,守门还是行的。”
八戒也拍着胸脯。
“俺老猪装死赖账可是一把好手。那女王便是说破了天,也只当听不懂!”
李晏颔首,望向站在廊下的悟空。
猴子早已将金箍棒掣在手中。
棒身上流转的金光沉了几分,倒映在金睛里,宛若两团星辰。
“大圣,该动身了。”
悟空将棒子往肩上一扛,朝玄奘那边努了努嘴。
玄奘背对着众人站在桂花树下,双手合十,低诵经文。
月光落在光头上,泛出一层青辉,真有几分宝相庄严之意。
可若仔细听。
经文念的是《金刚经》。
却将【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念成了【应无所住而生其情】。
连着念错了两回,他自己似乎浑然不觉。
猴子嘿嘿一笑,朝八戒挤了挤眼睛。
便与李晏一道化作两道流光,往解阳山方向去了。
二人飞行极快,脚下云层翻涌。
片刻间,已将西梁国都的灯火甩在身后。
悟空飞着飞着,放慢了云速。
侧过头来,金睛灼灼发亮,望着道人侧脸,欲言又止。
李晏不用看也知猴子在想什么。
“大圣有话便问。”
悟空挠了挠腮帮,难得有些别扭。
“兄弟,你方才说那女王要嫁小和尚,俺老孙听着听着,你说,
他,当真动了凡心?”
李晏脚下云头微顿。
整个人气息在那一瞬间变得淡远。
微微扫过一片看似无物的夜空。
那儿藏着六丁六甲的值夜神将,五方揭谛的巡查法身。
还有一道来自天庭方向的神光。
收回目光,微微颔首。
弧度浅轻,若非悟空与他相处千年,几乎看不出来。
“动了。”道人密传音来。
悟空脚下一个踉跄,差点从筋斗云上栽下去。
回过神来,也是密语道,
“俺老孙还当是说着玩的!他可是金蝉子转世,十世修行的和尚,怎会?”
“大圣。如今他是唐三藏啊。”
猴子张了张嘴。
“金蝉子在灵山听佛讲法,四大皆空,五蕴皆空,自然是不会动凡心的。
可唐三藏呢?”
李晏望着越来越近的解阳山。
“在金山寺长大的孤儿,唐王亲封的御弟等等,这些东西,金蝉子没有。”
“所以?”猴子闷声传音,“他当真会留下来?”
李晏望着前方山势。
“大圣,前面便是解阳山了。
落胎泉里的东西,须得速战速决。
女王那边,留给法师的时间不多,自然咱们的时间,也不多。”
悟空闻言,将满腹心事暂且压下,握紧了手中铁棒。
“那便先砸了这鸟阵,再回去问个明白。”
二人不再言语,两道流光划过夜空,直扑解阳山腹地而去。
此刻的西梁国都,驿馆之中。
八戒倚在廊柱上,把九齿钉耙横在膝头。
拿块磨刀石,有一下没一下,蹭着耙齿。
~吱吱嘎嘎~听得人牙酸。
沙僧盘膝坐在门槛上,降妖宝杖横在身前,闭目养神,呼吸悠长。
玄奘在桂花树下诵经。
念珠在指间拨过,月光落在面上,照出眉间纹路。
八戒磨了会儿耙子,拿胳膊肘捅了捅沙僧。
“~老沙,你说师父今日念的这经,佛祖能听见不?”
沙僧睁开一只眼。
“二哥何出此言?”
“俺老猪方才仔细听了半晌。”
猪耳朵几乎贴到了沙僧脸上,
“师父把《心经》念了三遍,皆念错字了。
头一遍把【色不异空】念成了【色不异色】。
等第二回的时候,空不异色,却变为,空不异空。
这最后倒好。
索性把色即是空,说出口来,不知怎么的,就是色即是心了。
老沙你说,这经还能管用不?”
沙僧表情很是微妙。
“二哥,你什么时候也会背《心经》了?”
“俺老猪哪有那本事。”
八戒撇嘴,“是猴哥走之前给俺使了个眼色,俺才留意听的。
猴哥那眼神,这些年来,俺一看就懂。
‘呆子,盯着小和尚噢!’
俺这不就盯上了嘛。”
沙僧彻底睁开双眼,不禁感慨:“师父心乱了。”
“岂止是乱。”
八戒声音像蚊子哼,
“俺老猪瞧着,师父这颗心怕是已经飞出驿馆,进王宫里了。
你想想,那女王是什么人物?
一国之君,倾国之貌,还要把江山分师父一半。
这福分,说句不中听的,比在灵山当个罗汉自在多了。”
“二哥。”老沙微微咳嗽,正色言说,“师父是取经人。”
“取经人也是人。”
八戒难得认真起来,
“老沙,你不懂。
俺老猪当年在天庭,多少仙女朝俺抛媚眼,俺都不带眨眼的。
可见着嫦娥仙子那一面,满脑子什么仙籍官职,都全忘了。
就记得她转袖飘飞的样子。
男人也。
平日里钢筋铁骨。
可只要心弦被人拨动了,什么金身正果,都是扯淡!”
沙僧闻言,却是又认同,又反驳。
“二哥,你说的是。”
“可师父不是天蓬元帅,那女王也不是嫦娥。”
便在此时,诵经声停了。
玄奘站起身来,将念珠拢在手中,走到廊下。
“悟能,悟净。”声音低沉了不少,显得极为郑重,
“为师有一言,想问你们。”
八戒与沙僧对望,心中随之咯噔。
“师父请问。”沙僧起身合掌。
玄奘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在廊下来回踱了许久。
袈裟的下摆拖在地上,窸窣不已。
月光照在面上,素来沉静的脸,莫名有了几分少年般的局促。
“为师只是想问……”
终于,玄奘站定,双手将念珠握紧,
“若是一个人,明明知道自己该走哪条路。
心里却总忍不住往另一条路上看,这算不算业障?”
猪耳朵慢慢垂了下来,贴在脸颊两侧。
呆子想说什么俏皮话,把这沉重的气氛打散。
可话到嘴边,却吐不出来。
沙僧垂目望着降妖宝杖。
良久。
憨厚脸上,露出淡笑。
“师父,悟净觉得凡记住的,皆非业障,忘不了也不是。
业障,应是明明记得,却装作忘了。”
玄奘身子微震。
八戒在旁边听着,用力吸了吸发酸的鼻子。
“老沙说得对!
师父,俺老猪在天庭,最喜欢吃的不是蟠桃,不是仙丹。
反倒是那御马监后头的野苜蓿。
那玩意儿仙界没人吃,俺老猪却觉得比什么都香。
后来啊!
被贬下凡间,错投了猪胎,旁的都忘了。
就那野苜蓿的味儿还记得。
路过一片苜蓿地,俺老猪看着没人,便会要停下来啃两口。
哪怕有旁人看着笑话,俺老猪不在乎。
记得就是记得,何必装什么大尾巴狼。”
玄奘望着两个徒弟,喉头动了。
嘴唇翕动了半晌,却是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为师~为师~想静一静。”
走回桂花树下,盘膝而坐。
闭上眼,深呼吸,诵道: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
色字在舌上打了个滚。
滚出来的却是:“~心也!”
色即是心。
念珠拨了两颗,又往下念。
念到,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却莫名成了,无眼界乃至无心意界....
错字越多,念珠绳子也渐自绷紧,好似随时会断一般。
八戒在廊下听着,脸皱成了一团。
“老沙,老沙,师父连《心经》都念错了!
平时师父,可是一字不差倒背如流的!
你说这、这咋整?”
沙僧眉头变成了疙瘩。
“二哥,咱们去找猴哥。”
“猴哥和道长都上解阳山了,这会儿怕是正跟那妖仙打着呢,怎么找?”
“唉~那只能等了。”
“到啥时候啊?
万一女王这会儿派人来请师父,咱俩拦得住吗?
俺方才瞧了驿馆大门一眼。
外头黑压压站了怕有几百号人,全是看热闹的。
要是女王一道旨意下来,这几百号人一拥而上。
咱俩总不能真拿钉耙,往人家脑袋上砸吧?”
这呆子真真一乌鸦嘴也。
踏踏踏!
“下官求见圣僧~女王陛下有旨意到了。”
浑身猪毛竖了起来。
呆子与沙僧对望。
恩?!
来真的?!
沙僧走到门后,降妖宝杖往门槛上一横。
“驿丞大人请回。圣僧已歇下了,不便见客。”
门外安静了一瞬。
“这位长老,来的不是旁人。”
女官声音焦急起来,
“乃是太师大人亲至,持了女王的金令在此。
女王有要事相商,关乎国体,还请长老通融一二。”
沙僧回头看向呆子。
八戒咬牙,提起九齿钉耙走来,与沙僧并肩而立。
声音难得正经起来:“俺师父是出家人,受了风寒,正吃药呢。
有什么要事,明日再说。
今夜驿馆有煞气冲宫,不宜近前。”
一阵沉默过后,很快响起苍老而威严的声音。
“老身乃西梁国太师。圣僧远道而来,便是我国贵客。
贵客抱恙,老身理当探视。
这位长老再三阻拦,莫非驿馆之中,,有什么见不得人之事?”
八戒额头流汗了。
“这老婆子不好糊弄啊。俺老猪嘴笨,你来说。”
沙僧沉吟片刻。
玄奘却是不知何时,从桂花树下走了过来。
眼眶微微泛红,袈裟上沾了几片桂花。
“悟能,悟净。”玄奘轻声道,“把兵器收起来。”
“可是师父—!—!”八戒急了。
“收起来。”
玄奘重复了一遍。
又将颈上的念珠理了理,又将袈裟抚平。
不等两位徒弟反应,竟是拉开了门闩。
太师白发如银,手持金令,跟着两队执灯的宫女。
灯影摇曳。
老妇人满是皱纹的脸上,掠过惊讶,很快化为赞许。
“圣僧。”
太师躬身行礼,“深夜叨扰,罪过罪过。
只是女王陛下有旨意,要与圣僧面议子母河之事,还请圣僧移步。”
玄奘双手合十一礼。
他的声音听着似乎很稳。
就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贫僧随太师去。”
八戒和沙僧变了脸色。
呆子一把扯住玄奘袖口,急道:“师父!道长走之前说了,今夜....”
“为师知晓。”
玄奘瞧着袖口上那只猪蹄,“正因如此,才更要去。”
他掰开八戒的手指,动作很轻,像摘一片树叶。
“道长临走前,与为师说过一句话。
出家人不打诳语。
既已回绝了女王的诏令,便不当面说清,岂非欺瞒?”
“可是……!”八戒还要再说,沙僧却按住了其肩。
“师父,俺老沙陪你去。”
玄奘摇了摇头:“不必。有些路,只能为师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