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叔把车稳稳停在公寓楼下,挂上驻车挡,熄了火。
车里安静了片刻。
他侧过头,看向坐在后排的江亦。
“江总,明天几点去公司?”
江亦靠在座椅上想了想。
最近公司的事情已经安排得差不多了,温阮那边也能独当一面,第二天没有什么必须一早处理的事情。
“九点半吧。”
“好。”
张叔点点头,没有多问。
他推门下车,绕到后备箱,把今晚买的大包小包一件件拎了出来。
安可连忙迎上去接过购物袋,两只手很快就被塞得满满当当,几乎腾不出空来。
苏漾从另一侧下了车。
她手里只拿着那个装着焦糖色大衣的纸袋,另一只手顺势将耳边散落的长发轻轻拨到耳后,动作自然又安静。
江亦拄着拐杖站在车旁。
目光先落在苏漾身上,又移到安可怀里那堆购物袋。
嘴巴微微张了张。
像是想说些什么。
可想了半天,也没找到什么合适的话。
最后,他只是笑了笑。
“早点休息。”
说完,便拄着拐杖朝楼道走去。
苏漾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跟上。
她安静地望着江亦离开的背影。
直到安可提着东西走进楼道,她才收回目光,跟在后面。
三个人一前两后。
缓缓走进狭窄的楼梯间。
随着脚步声响起,声控灯一层接着一层亮起。
昏黄色的灯光落下来,把三个人的身影拉得细长,映在泛白的墙壁上,一直延伸到楼梯拐角。
走到苏漾家门口时,江亦停下了脚步。
他背对着两人站了一会儿。
像是有什么话想说。
又像是在犹豫该怎么开口。
最终还是没有出声。
安可从他身边挤过去,掏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
伴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漾站在她身后。
怀里抱着那个装着大衣的纸袋。
目光却一直落在江亦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他的后脑勺。
他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还是没压下去。
像一根倔强的小呆毛,翘在头顶,怎么看都像一只刚睡醒的小公鸡。
苏漾眼神微微停顿了一瞬。
嘴角几乎察觉不到地松了一点。
江亦终究还是没有回头。
只是重新迈开脚步。
拐杖敲击着台阶。
“笃。”
“笃。”
“笃。”
声音一点点向楼上远去。
直到被楼上传来的关门声彻底隔断。
屋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安可把手里的购物袋全都放到沙发上。
迫不及待拆开包装。
一件件衣服拿出来往自己身上比划。
“这件颜色真好看。”
“这件是不是有点长?”
“这个版型好像更适合我。”
试了两三件之后,新鲜劲过去了。
她抱起换洗衣服钻进浴室。
没多久。
里面便传来哗哗的流水声。
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磨砂玻璃洒出来。
热气顺着门缝缓缓飘散,把走廊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水汽。
苏漾没有回房。
她一个人走到了阳台。
阳台上的花依旧摆在那里。
君子兰。
绿萝。
吊兰。
还有那盆昙花。
都是李大爷留下来的。
她拿起放在花架旁的小喷壶,接了些清水,慢慢给花浇水。
动作依旧很轻。
很慢。
她先给君子兰喷了喷叶面。
晶莹的水珠落在宽厚的叶片上,顺着叶脉缓缓滚落,最后滴进泥土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轻轻转动花盆。
让每一片叶子的正反两面都沾上一层细细的水雾。
每一个动作都耐心而认真。
江亦曾经在阳台抽烟的时候,随口提过一句。
“李大爷说,中午别浇花,容易烧叶子。”
他说的时候不过是闲聊。
可苏漾却记住了。
从那以后,她每天都会等到傍晚,再给这些花浇水。
浇完花。
她走到旁边那把藤椅前,慢慢坐了下来。
藤椅也是李大爷留下来的。
坐垫早已经被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凹陷。
那是日积月累留下来的痕迹。
第一次坐的时候,她觉得太软。
整个人像陷进去一样,很不习惯。
可坐得久了,却越来越喜欢。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
她只要没有事情,就会来到这里坐一会儿。
看看花。
看看天。
听听楼下偶尔传来的车声和人声。
这把藤椅仿佛有一种奇怪的力量。
人只要坐进去。
整个世界都会慢下来。
像是有人轻轻把外面的喧闹隔开,只剩下风声和时间。
苏漾靠在椅背上。
目光缓缓掠过阳台上的花。
君子兰叶片宽厚油亮。
绿萝顺着花盆边缘垂落下来。
吊兰柔软细长的叶子随着夜风轻轻摇摆。
在她这些天的照顾下,每一盆都长得很好。
连那盆李大爷一直说最难养的昙花,也悄悄抽出了几片新叶。
她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阳台中央。
那盆郁金香开花了。
只有一朵。
孤零零地立在花盆中央。
花瓣已经舒展开大半。
颜色很正。
不是艳俗的大红。
而是一种带着暖橘色调的红。
像傍晚太阳沉入地平线前最后留下的那抹晚霞。
苏漾静静望着它。
一时竟想不起它是什么时候开的。
今天早晨浇花的时候,好像还只是花苞。
也许是下午。
也许就是刚刚。
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回到了那一天。
那天。
江亦站在弄堂口,把花盆递到她手里。
笑着说了一句话。
“生活里多一点颜色,以后看到的,也会是一片光亮。”
那时候,她没有回答。
只是默默接过花盆。
站在原地,看着他骑着那辆小黑电动车慢慢离开巷子。
后来。
她把那盆花放在院子里采光最好的地方。
每天搬出去晒太阳。
晚上再搬回来,怕夜里降温把它冻坏。
搬到这里以后。
它依旧摆在阳台正中央。
每天浇水。
施肥。
松土。
像照顾一个不会说话的家人一样。
如今。
它终于开花了。
苏漾望着那朵郁金香。
心里忽然升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它好像自己。
从一个地方被带到另一个地方。
换了新的环境。
新的土壤。
新的阳光。
新的空气。
陌生得让人害怕。
可它还是活了下来。
而且开出了花。
原来。
花不会在意自己生长在哪里。
也不会在意是谁把它种下。
它只是静静等待。
等到属于自己的季节到来。
然后,自然而然地盛开。
苏漾缓缓低下头。
摊开自己的右手。
静静看着掌心。
那里早已经恢复了原来的颜色。
没有一点泛红。
她忽然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
那个男人骂江亦是瘸子的时候。
她甚至没有来得及思考。
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那一巴掌打出去的时候。
她脑子里没有愤怒。
也没有害怕。
只有一种最本能的冲动。
后来她才开始担心。
不是担心自己。
而是担心会不会因此给江亦惹来麻烦。
那一刻。
当那个男人指着她骂“贱女人”的时候。
她真正害怕的,并不是自己会不会挨打。
她想到的第一件事,是江亦就在旁边。
那个把她从黑暗里一点一点拉出来的人。
她曾经的生活。
灰暗得没有一点颜色。
而江亦,却像是用力在那片黑暗上撕开了一道裂缝。
最开始。
那道裂缝很小。
小到只够伸进一只手。
她不知道,那只手究竟是来拉她,还是要把她重新推进深渊。
所以她犹豫了很久。
始终不敢握住。
后来。
她终于伸出了手。
因为她发现,那个人没有任何恶意。
他只是站在黑暗外面。
找到她。
朝她伸出手。
轻轻告诉她。
那里有光。
于是。
她终于从泥潭里走了出来。
走出了封杀。
走出了债务。
走出了便利店一个人拖地拖到天亮的漫长夜晚。
站到了另一片土地上。
她花了很长很长时间。
才敢相信。
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也终于有勇气回过头。
看向那个曾经以为自己会永远困在里面、永远也走不出来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