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宾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的视线始终落在张叔身上,没有移开。
只见张叔抬起右手,从西装下摆探了进去。
那个动作刚出现,林宾脑子里几乎是条件反射般闪过一个念头。
电影里,那些准备掏枪的人,动作几乎都是这样。
想到这里,他身体已经先意识一步,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停车场本就安静。
张叔手掌在衣兜里翻找时,布料摩擦发出的细微窸窣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几秒后。
张叔把手抽了出来。
林宾几乎又往后退了一步。
然而,并没有出现他脑补中的画面。
没有枪。
张叔两根手指之间,只夹着一张白色卡片。
一张普通的名片。
他将名片举到林宾面前,距离拿捏得刚刚好。
不用低头,也能把上面的内容看得一清二楚。
林宾下意识伸手接了过去。
等手指碰到卡片,他才猛然反应过来。
自己为什么要接?
那感觉,就像学生忽然被老师点名,身体已经站起来了,脑子才开始思考。
张叔神色平静。
“有什么要求,或者想怎么处理,可以给我打电话。”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再停留。
顺手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
动作自然流畅。
和刚才下车时一样,不急不缓。
随后转身,朝霍希走去。
皮鞋踩在地面,发出清脆而稳定的脚步声。
拉开车门。
坐进驾驶位。
点火。
挂挡。
松刹车。
踩油门。
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
不到十秒,霍希缓缓驶离停车场。
尾灯在远处轻轻闪了一下。
随后拐过出口,再也看不见踪影。
林宾依旧站在原地。
久久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名片,手指轻轻摩挲着卡纸边缘,能够清楚感觉到纸张厚实而挺括的质感。
他把名片举到眼前。
版式极为简单。
没有花哨的设计。
没有任何公司Logo。
黑色宋体字体,排版工整。
最上方只有一行字。
魔都江氏集团。
董事长助理。
张大彪。
下面是一串手机号码。
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内容。
林宾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两三秒。
随后把名片翻了过去。
背面一片空白。
干净得像一张刚裁好的白纸。
他又重新翻回来,看了一眼那个名字。
张大彪。
随后轻轻把名片塞进牛仔裤前面的口袋里。
就在这时。
一道声音忽然从背后炸开。
“哥!”
“你站这儿干嘛呢!”
林骁快步冲了过来。
鞋底在停车场地面摩擦出一阵刺耳声响。
“人都走了!”
“你还愣着干什么?”
“刚刚那是什么东西?那张纸到底写了什么?”
“还有!”
“我刚才挨那一巴掌就这么算了?”
“她当着那么多人打我脸,你可是亲眼看见了!”
“哥,那可是打脸!”
越说越激动。
声音也越来越高。
林宾缓缓抬起头。
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四岁的弟弟。
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刚才那个巴掌印已经淡了许多。
两边脸颊颜色几乎恢复一致。
他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随后缓缓开口。
“你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吗?”
林骁被这句话问得一愣。
原本准备好的满肚子话,一下子全堵在嗓子眼。
他张了张嘴。
声音明显弱了下来。
“管他是谁……”
“难道打我就这么算了?”
林宾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伸手,在弟弟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随后重新把手插进口袋。
指尖正好碰到那张名片。
能够清楚摸到纸张折角的位置。
“这件事。”
他缓缓说道。
“没那么简单。”
顿了顿。
继续说道。
“刚才那个人,是魔都江氏集团董事长助理。”
“他叫那个年轻人江总。”
“江氏集团。”
“就是魔都那个江氏。”
“这意味着什么,我想不用我解释。”
林骁整个人僵住了。
嘴巴微微张着。
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褪去。
双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垂到身体两侧。
手指微微蜷缩。
整个人像一个犯了错,等待家长训斥的小学生。
连呼吸都轻了不少。
林宾收回目光。
朝远处几个一直不敢靠近的小弟摆了摆手。
意思很简单。
散了。
几个人顿时如释重负。
立刻朝商务车方向快步走去。
“你先回家。”
林宾重新看向弟弟。
“我去找爸。”
“看看这件事到底怎么处理。”
说到最后。
他还是把那句最不愿意说出口的话说了出来。
“这次……”
“恐怕麻烦了。”
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失望。
有无奈。
也有作为哥哥,对弟弟惹祸后的担忧。
最终什么都没再说。
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背影沉重得像一个刚打完仗,却发现真正的战争才刚开始的人。
林骁站在原地。
默默看着哥哥越走越远。
嘴唇轻轻动了动。
似乎想说些什么。
可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林宾拉开驾驶位车门。
坐进去。
发动汽车。
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在停车场缓缓回荡。
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位。
渐渐消失。
停车场重新恢复安静。
那辆银色超跑依旧停在原地。
林骁靠着车门。
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
孤零零投在地面上。
像一个沉默的人。
另一边。
霍希已经驶出停车场,汇入杭城夜晚的车流。
副驾驶上。
江亦舒服地靠着座椅,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偏头望向张叔。
路灯不断从车窗外掠过。
光影一明一暗落在张叔侧脸上。
可他的神情始终没有变化。
平静得像湖面一样。
江亦忍不住问道。
“张叔。”
“刚才你给那家伙什么东西了?”
“我在车上没看清。”
“就看到你从衣服里掏了个东西递过去。”
他想了想。
半认真半玩笑地猜测。
“不会是支票吧?”
“直接拿钱解决?”
“十万?”
“二十万?”
张叔依旧望着前方。
声音平静。
“不是。”
“是一张名片。”
“告诉他,后面如果有什么想法,可以联系我。”
江亦愣了一下。
整个人转了过去。
满脸写着不可思议。
“一张名片?”
“就把他镇住了?”
“张叔,你这牛吹得有点大吧。”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等着张叔接话。
张叔嘴角轻轻扬了一点。
只是幅度很小。
随后看了江亦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说,以后你自然会懂。
“够了。”
他缓缓说道。
“他父亲真来了。”
“能够见到的人,最多也是我。”
“至于董事长……”
张叔轻轻摇了摇头。
“还够不到那个层次。”
江亦怔住了。
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下一秒。
一句话脱口而出。
“我去。”
“建国老登这么猛?”
张叔终于笑出了声。
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微微松了一下。
随后轻轻摇头。
声音依旧沉稳。
却多了一丝笑意。
“如果他父亲不是做地产行业。”
“那见到江总,大概就是井底之蛙第一次抬头望天。”
“如果他真是地产圈的人。”
“那就是蜉蝣见青天。”
“朝生暮死的蜉蝣,一辈子看到最大的天空。”
“恐怕都没有江总办公室那扇落地窗大。”
车厢一下安静下来。
后排。
安可从听见名片两个字开始,嘴巴就一直没合上。
整张圆脸写满震惊。
她忍不住转头望向苏漾。
希望有人能和自己一起消化这件事。
苏漾静静坐在那里。
双手放在膝盖上。
手指轻轻蜷着。
她比安可平静得多。
可眼神却有些发怔。
脑海里不断回响着刚才那些词。
董事长。
够不到门槛。
蜉蝣见青天。
这些词不断冲击着她原本的认知。
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
自己过去看到的世界,或许只是很小很小的一角。
霍希平稳穿行在杭城夜色中。
街道依旧繁华。
霓虹依旧闪烁。
窗外的一切都没有变化。
可车里的几个人,却因为刚才那番轻描淡写的话,对这个世界有了截然不同的认识。
就像平静的镜面,被人轻轻敲出几道裂纹。
裂纹不大。
却足够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