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黑就这样被江亦放了假。
准确来说,是江亦单方面决定让它休息。
作为一辆电动车,它既不会抗议,也不会赞成,只是安静停在车棚最里面的位置。
车座落了几片树叶,后视镜上还挂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吹来的枯草,看起来像个突然进入带薪假期的老员工,闲得有点发呆。
这是它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不用陪着江亦满城跑。
最后一次出门,是傍晚。
夕阳把整座杭城都染成了暖橘色,小黑依旧保持着它稳定的二十五码速度,不紧不慢地穿过街道。
江亦没有直接回公寓,而是拐去了那家便利店。
车停在门口,他隔着玻璃往里看了一眼。
收银台后站着的是个年轻男生,低头整理货架,不是那个总爱打瞌睡的地中海大叔,更不是苏漾。
江亦静静看了两秒,没有进去,重新拧动油门离开。
之后,他又绕到了那座小公园。
傍晚的公园依旧热闹,跑步的、遛狗的、跳广场舞的,各自占据着属于自己的角落。
那张熟悉的长椅上也坐着人。
只是今天不是那位爱聊天的老太太,而是一个戴着耳机的年轻人,一边听歌,一边翘着腿轻轻晃着脑袋。
江亦停在远处看了一会儿。
忽然觉得,那张长椅,好像也没有谁非坐不可。
人生本来就是这样。
有人离开,自然也会有人坐上去。
想到这里,他轻轻笑了一下,骑着小黑回了公寓。
到了楼下车棚,他特意把车停进最里面的位置。
那里挡风,也挡雨,旁边还有充电插座。
临走前,他伸手拍了拍车座。
“先歇几天。”
“等忙完了,再带你出去浪。”
小黑安静停在那里,车灯忽然轻轻闪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在回应,还是在嫌他废话太多。
回到家。
换鞋,把拐杖靠回墙边。
江亦径直走到阳台,整个人陷进那张藤椅里。
夜色已经降下来。
远处居民楼亮起零零散散的灯火,像有人在黑色幕布上戳了无数个小孔,温暖的光一点一点漏出来。
他点燃一支烟,又掏出手机。
原本准备给苏漾发消息。
试音时间已经确定了,三天后去杭城电视台。
这种事,还是提前告诉她一声比较好。
他刚打开聊天框,字都还没来得及打,楼下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苏漾姐。”
“今天点外卖吧,好累啊。”
安可。
即便隔着一层楼板,那种叽叽喳喳的语调还是一下子就能听出来,像只停不下来的小麻雀。
江亦打字的手停住了。
他侧耳听了听。
苏漾似乎回应了一句,但声音太轻,被楼板挡得严严实实,一个字也没听清。
江亦想了想。
默默把藤椅往阳台栏杆方向挪了一点。
动作放得极轻。
挪完以后,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堂堂一个老板。
居然开始偷听楼下聊天。
安可的声音很快又飘了上来。
“那你做点肉吧,我今天真的好饿啊。”
最后那个啊字拖得老长,委屈得像只求投喂的小猫。
江亦嘴角微微扬起。
看来今晚苏漾准备自己做饭。
他低头看看手机,又看看楼下。
下一秒,直接把手机锁屏揣进口袋。
决定亲自下楼通知试音的事。
至于是不是顺便蹭顿饭……
绝对不是。
他在心里认真重复了两遍。
连自己都快相信了。
拿起拐杖,出了门。
楼梯是老式水泥地面,拐杖落下时难免发出嗒、嗒的声音。
江亦已经尽量放轻,可还是压不住。
走到楼下。
抬手敲门。
笃、笃、笃。
门很快打开。
站在门口的是安可。
粉色卫衣,头发披散着,圆圆的脸蛋还带着刚刚撒娇后的表情。
她先是一愣。
眼睛睁得圆圆的。
随即像是反应过来。
“江总?”
“您怎么来了?”
江亦拄着拐杖走进去。
客厅暖黄色灯光亮着,整个屋子比第一次来的时候更有烟火气。
茶几放着几本乐谱,一杯喝了一半的温水。
沙发靠垫歪歪斜斜。
电视虽然没开,可电视柜上的绿萝长得格外精神,藤蔓已经垂到了柜子下面。
厨房里响着水流声。
苏漾正站在冰箱前。
她从里面依次拿出青菜、番茄、鸡蛋,还有一块用保鲜膜包好的猪肉。
听见动静,她转过身,把东西放到料理台,擦擦手走了出来。
“江总。”
“你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比平时略哑一点,大概是练歌练得太久。
不刺耳。
反而像被细细打磨过的木头,有一点沙沙的质感。
江亦摸了摸鼻子。
这是他心虚时最自然的小动作。
轻咳一声,他尽量让自己显得公事公办。
“节目时间已经定了。”
“三天以后,杭城电视台试音。”
“这几天注意保护嗓子,别练得太狠,休息也得跟上。”
“到时候要是把嗓子唱哑了,那之前练的就白费了。”
他说完,看着苏漾。
苏漾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眼神明显亮了一瞬。
像有人悄悄在她眼底点亮一盏灯。
嘴唇轻轻抿起,又缓缓松开。
手指无意识攥了一下衣角,又慢慢放松。
她紧张。
也期待。
相比之下,安可的反应就夸张多了。
“真的吗!”
“三天后试音?!”
她眼睛瞪得溜圆,嘴巴越张越大。
随后猛地看向苏漾,又猛地看回江亦,再转回来。
脑袋来回转得像没上油的小风扇。
“苏漾姐!”
“听见了吗!”
“三天后试音啊!”
整个客厅都回荡着她兴奋的声音。
江亦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
老板还是要有点老板的样子。
他又简单叮嘱几句。
让苏漾放轻松,就当去唱给朋友听,不必太有压力。
导演也是普通人,不会吃人。
他说得很慢。
也很认真。
苏漾安静点头。
肩膀明显放松了不少。
气氛缓和下来后。
江亦十分自然地把话题转了个弯。
“你们还没吃饭?”
他目光顺势落到料理台上。
“准备自己做?”
安可立刻抢答。
“对啊!”
“苏漾姐准备做饭。”
“江总,你吃了吗?”
江亦心里顿时一乐。
好姑娘。
太会接话了。
可脸上依旧一本正经。
甚至还故意皱了皱眉,低头看看拐杖,再抬头看看天花板。
“还没。”
“刚回来。”
“行吧,你们忙,我回去点个外卖。”
说着,他开始起身。
动作故意放慢。
屁股离开沙发两厘米左右,身体微微前倾。
标准的“我要走了”。
同时也是标准的等人挽留。
然而。
安可一句话没说。
甚至很配合地往旁边让了一步。
把出门通道都腾出来了。
江亦心里瞬间开始疯狂吐槽。
不是。
你倒是客气一下啊!
按照正常社交流程,不应该说一句“要不留下来一起吃”吗?
哪怕是假客气也行啊!
这助理怎么一点眼力劲没有!
他心里吐槽归吐槽。
表面依旧维持着那副准备离开的姿势。
继续等。
终于。
厨房方向传来一道声音。
“江总。”
“留下来一起吃点吧。”
苏漾站在料理台前,一边摘着青菜,一边很自然地说出这句话。
语气平静,没有刻意客套。
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下一秒。
江亦几乎零点五秒内完成所有动作。
屁股重新稳稳落回沙发。
拐杖重新靠好。
身体舒服往后一靠。
整套动作流畅得完全不像腿脚不方便的人。
“那行。”
“既然你都邀请了,我就不客气了。”
旁边。
安可默默看着这一幕。
嘴角轻轻一撇。
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
果然如此。
江亦当然看见了。
但他没解释。
解释就是掩饰。
掩饰就是事实。
好吧。
他的确就是来蹭饭的。
不过。
试音通知也是正事。
正事说完,顺便吃顿饭。
逻辑闭环。
毫无问题。
想到这里,他反倒心安理得起来。
他掏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
划拉两下。
直接递给安可。
“今天辛苦了。”
“奶茶我请。”
“想喝什么自己点。”
安可眼睛瞬间亮了。
刚刚那点“果然如此”的表情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灿烂笑容。
“谢谢江总!”
“江总大气!”
她飞快开始下单。
点着点着,又朝厨房喊。
“苏漾姐!”
“你喝什么?”
厨房传来切番茄的声音。
“你帮我点就行。”
“好!”
安可继续低头狂点。
一分钟后。
她把手机递回来。
江亦低头一看。
奶茶三杯。
剩下全是吃的。
蛋挞、鸡翅、薯条、洋葱圈、提拉米苏、杨枝甘露、双皮奶……
一长串。
总价将近三百。
江亦脑子下意识开始换算。
三百块。
能买八顿豪华黄焖鸡。
再补两块钱。
还能配一瓶冰可乐。
他失笑摇头。
手指一点。
直接指纹付款。
动作干净利落。
安可站在旁边,看着付款完成,眼睛都快冒星星了。
江亦重新点上一支烟。
靠回沙发。
心里默默得出一个结论。
男人掏钱的时候。
确实挺帅。
谁反驳都没用。
他朝安可扬扬下巴。
“去。”
“帮我拿个烟灰缸。”
“哦!”
安可立刻跑去阳台。
没多久抱着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玻璃烟灰缸回来,双手递到他面前。
郑重得像递文件。
江亦接过,把烟灰轻轻弹进去。
一点没撒。
安可坐回沙发。
眼神却一直闲不住,一会儿看看厨房,一会儿看看江亦,一会儿又看看手机。
“江总。”
她压低声音。
“苏漾姐这几天练得特别认真。”
“每天都是最早来,最晚走。”
“我都有点担心她嗓子。”
“试音……真的很难吗?”
江亦弹了弹烟灰。
看她一眼。
这姑娘虽然有时候缺根筋。
可对苏漾是真的上心。
“难不难,看人。”
“对她来说。”
“应该不难。”
安可顿时笑开了。
厨房里。
油锅发出“滋啦”一声。
紧接着,是锅铲翻炒的声音。
葱姜蒜的香味混着酱油气息慢慢飘满整个客厅。
江亦鼻子轻轻一动。
下一秒。
肚子十分不给面子地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
安可却听见了。
她捂着嘴,肩膀笑得一抖一抖。
江亦面不改色,把烟按灭。
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随后舒服地靠在沙发里。
闻着厨房不断飘来的饭菜香。
安静等着那三杯奶茶。
以及今晚这顿。
蹭来的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