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张叔和王大爷互相介绍完,江亦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在门厅站了一会儿。
两个老头熟络得比他想象中快。
王大爷一屁股坐到长椅上,顺手把自己那个泡着绿茶的玻璃杯往张叔面前推了推,热情得像招待老朋友。
“来,喝口水。”
张叔摆了摆手,淡淡道。
“我自己带了。”
他说着,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黑色保温杯。
慢条斯理地拧开盖子,一股枸杞混着热水的甜香立刻飘了出来。
王大爷吸了吸鼻子,低头看看自己杯子里已经泡得发白的茶叶,又看看张叔杯子里的枸杞。
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复杂,像是在重新思考到底哪种养生方式更高级。
“你以前给老板开车?”
“嗯。”
张叔点点头。
“二十来年。”
“那怎么跑这儿来了?”
王大爷把老花镜往鼻梁下扒了扒,从镜框上方看人。
“犯错误了?”
张叔神色没什么变化。
“夫人让我过来,照顾小少爷。”
王大爷恍然地点点头,完全接受了这个解释。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朝张叔凑近几分,压低声音。
虽然他所谓的压低声音,也只是比平时小了一点点。
“你是不知道啊。”
“以前整个公司,就我一个看门。”
“连个换班的人都没有。”
“我想去上厕所都得硬憋着,非得等楼上有人下来,我才敢跑一趟。”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叹了口气,一副终于熬出头的模样。
“现在好了,你来了,咱们可以轮班。”
“你上午我下午,或者单双号也行。”
“你觉得怎么样?”
张叔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枸杞水,随后平静地说道。
“我不住这里。”
王大爷一愣。
张叔继续补充。
“我住附近酒店。”
“有餐厅,也有洗衣房。”
门厅顿时安静了一瞬。
王大爷低头看看自己洗得发白的夹克,又看看脚上的布鞋,再看看手里的玻璃杯。
最后抬头看看张叔。
笔挺西装。
擦得发亮的皮鞋。
黑色保温杯。
酒店住宿。
……
沉默两秒后,他默默端起自己的茶杯,一口把茶水灌了下去,连茶叶一起咽进肚子里。
江亦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扬了扬。
他知道,再待下去自己反而像个外人。
于是拄着拐杖,朝楼梯走去。
身后很快又传来王大爷洪亮的声音。
“这会没事吧?”
“要不咱俩下一盘?”
“我象棋下得可好了。”
隔了几秒,张叔沉稳的声音传来。
“可以。”
江亦笑了笑,上了楼。
回到办公室,他一屁股坐进老板椅。
椅子因为惯性轻轻转了半圈,他伸手扶住办公桌才停下来。
今天事情不少。
张叔到了。
还把车送来了。
王大爷终于拥有了人生中的第一位同事。
一上午下来,他脑子几乎没闲过。
现在只想刷几个短视频,让脑袋放空一会儿。
刚打开app,还没来得及往下划,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
方胖子。
“江亦,别忘了,三天后去杭城电视台试音。”
后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导演严涛,到时候直接联系他。”
再后面是定位。
最后还跟着一个戴墨镜的柴犬表情包。
配字。
“爸爸只能帮你到这了。”
江亦笑了一下,回了一个字。
“收。”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你干嘛呢?”
几乎秒回。
“西疆玩越野。”
“信号差得离谱,发个微信得举着手机到处找信号,跟拜佛一样。”
紧接着,一张照片发了过来。
照片里,方胖子穿着冲锋衣,戴着墨镜,站在一辆改装越野车旁边,圆滚滚的身体把墨镜腿都撑得向外张开。
背景是一望无际的戈壁。
蓝天。
黄沙。
远处还有一排雪山。
江亦盯着照片看了两秒,忍不住失笑。
自己每天骑着二十五码的小电驴。
方胖子已经在西疆开着越野车冲沙。
同样的年纪。
活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他回复道。
“注意安全。”
“别翻车。”
方胖子发了个“知道了爸爸”的表情,又甩来一个定位。
地名长得离谱。
江亦念了一遍,舌头差点打结,索性放弃。
放下手机后,他按下办公桌上的内线。
“温阮,来一下。”
不到一分钟,办公室门被敲响。
温阮抱着文件夹走了进来。
今天依旧是一身干练打扮,浅蓝衬衫,头发盘得整整齐齐。
“江总。”
“苏漾现在在干什么?”
“录音棚。”
温阮回答得很快。
“今天一早就开始练歌。”
“安可一直陪着她。”
“我刚刚去看过,她几乎没停过,中间只休息了两次,每次都不到十分钟。”
江亦轻轻点头,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沉吟片刻后说道。
“给她安排一间休息室。”
“以后她是公司的艺人,不用安排普通工位。”
“沙发、茶几、镜子、衣架这些都配齐。”
“录音棚可以练歌,但不能一直待在里面。”
温阮飞快记下。
写完后抬头。
“还有别的安排吗?”
“没有。”
“先去忙吧。”
“好的。”
办公室重新恢复安静。
江亦又刷了几个视频。
可心思始终不在手机上。
最后,他干脆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站起身,拄着拐杖离开办公室。
去录音棚看看。
顺便告诉苏漾三天后试音的事情。
从三楼走到二楼,楼梯并不长。
但因为腿瘸,他走得很慢。
拐杖每落下一阶,都要停顿一下。
走廊里安静极了。
只有日光灯轻微的嗡鸣。
快到录音棚门口时,他听见里面传来声音。
不是唱歌。
而是聊天。
安可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活泼。
紧接着,苏漾开口了。
声音低低的,带着练了一整天歌后的沙哑。
江亦停下脚步。
没有进去。
只是静静站在门口。
“苏漾姐。”
安可声音里满是担心。
“你休息会儿吧。”
“今天真的唱太久了。”
“再唱下去嗓子会坏的。”
里面安静了几秒。
随后,苏漾缓缓开口。
“安可。”
“这些年,我一直在唱歌。”
“便利店。”
“阁楼。”
“公交车。”
“走路的时候。”
“睡不着的深夜。”
“我唱给货架听,唱给月亮听,也唱给那些根本不认识我的路人听。”
“每一首歌,我都唱了很多很多遍。”
“唱到每一句歌词都刻进脑子里。”
她停顿了一下。
声音越来越轻。
“可是……”
“那些歌,只有我自己听得到。”
“没有人愿意听。”
“我以为以后都会这样。”
“后来,我甚至开始习惯了。”
“习惯一个人唱。”
“习惯没有掌声。”
“习惯没人知道。”
门外,江亦静静听着。
一句话也没有说。
苏漾继续说道。
“后来。”
“江总出现了。”
“他给了我一个机会。”
“让我终于有机会,把歌唱给别人听。”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你不知道。”
“这个机会对我意味着什么。”
“不是合同。”
“不是综艺。”
“也不是三首歌。”
“它是我三年黑暗里,唯一的一束光。”
录音棚里再次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她继续说道。
“所以我必须唱。”
“每天唱。”
“拼命唱。”
“不是因为我不累。”
“而是因为,我已经二十四岁了。”
“十八岁出道。”
“二十一岁被雪藏。”
“二十四岁才重新站回来。”
“我已经浪费了三年。”
“我没有时间了。”
“别人休息的时候,我得练。”
“别人睡觉的时候,我得继续唱。”
她轻轻笑了一下。
笑意里却没有多少轻松。
“这不是励志。”
“我只是……”
“不想再回那个阁楼。”
“不想再深夜拖着地,一个人唱歌。”
“不想奶奶再问我有没有上电视,我只能回答‘快了’。”
“也不想让那些曾经否定我的人觉得,他们没有错。”
最后一句落下。
整个录音棚彻底安静。
门外。
江亦也沉默着。
透过门上的小窗,他看到苏漾背对着门站在麦克风前。
安可低着头,肩膀轻轻发抖。
已经哭了。
却没有发出声音。
苏漾只是轻轻扶着麦克风支架,一下一下摩挲着金属杆。
像在安慰自己。
江亦没有推门。
他知道。
这些话不是说给自己听的。
如果现在进去,只会让苏漾觉得,自己最脆弱的一面被别人看见了。
她不需要别人同情。
她需要的,只是机会。
于是,他转过身。
拄着拐杖,轻轻离开。
走出公司时,王大爷和张叔已经摆开象棋。
王大爷捏着一枚炮,迟迟不肯落子。
眉头皱得像打了结。
张叔则双手抱胸,神情依旧沉稳。
江亦经过时,两人都没有分神。
只有张叔抬眼看了他一下,又继续望向棋盘。
江亦走出门,在台阶前点燃一支烟。
阳光照下来。
远处那棵老槐树已经泛黄。
树梢上还挂着几片叶子。
风一吹。
轻轻摇晃。
却始终没有落下。
他忽然想起苏漾刚才说的话。
这些年,我唱的歌,只有我自己能听见。
这一瞬间,他忽然想到了上一世。
那些熬夜写出来的曲子。
那些反复修改无数遍的旋律。
那些发布出去以后,只有几十播放、几条评论的作品。
最后都静静躺在硬盘里。
后来硬盘满了。
又买新的。
新的再满。
旧的只能删。
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太理解那种感觉了。
创作者最大的孤独,从来不是没人陪。
而是没人听。
你把所有情绪都写进去。
然后世界沉默。
久而久之,你甚至开始怀疑自己。
开始迎合。
开始妥协。
最后连自己写出来的东西,都不喜欢了。
可苏漾不同。
她被封杀三年。
在便利店拖地两年。
住在阴暗逼仄的阁楼里。
却依旧每天唱歌。
不是因为相信未来。
而是因为,不唱,她活不下去。
唱歌已经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
那不是坚持。
更不是励志。
那是本能。
烟燃尽。
江亦将烟头按灭,丢进垃圾桶。
他望着那棵槐树。
心里忽然对苏漾多了一层新的认识。
以前,他欣赏的是她的天赋。
现在,他敬佩的是她这个人。
她不是努力。
她是在夺回。
夺回被偷走的三年。
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舞台。
夺回那个十八岁就应该开始的人生。
这种力量,比天赋更加珍贵。
江亦重新点燃第二支烟。
静静抽完。
随后回到公司。
经过门厅时,王大爷终于一拍棋子。
“将军!”
声音洪亮得整个大厅都能听见。
张叔低头看了两秒。
平静地挪动一枚象。
炮路瞬间被堵死。
王大爷脸上的笑容当场凝固。
盯着棋盘半天没说话。
江亦忍不住笑了笑。
回到办公室后,他拿起已经没了气的可乐喝了一口。
随后给温阮发去一条消息。
“明天开始,每天给苏漾准备一壶胖大海。”
“嗓子要保护好。”
几乎瞬间。
温阮回复。
“好的,江总。”
江亦放下手机。
靠在老板椅上,缓缓闭上眼睛。
走廊里隐约传来安可叽叽喳喳的声音。
还有苏漾轻轻的回应。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带着笑。
江亦嘴角微微扬起。
靠着椅背,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ps,我今天刷视频发现有一个视频特别符合我对江亦所有形象的视频,我等会把截图放到评论区给大家看看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