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亦在沙发上一躺就是整个下午。
他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手机举在眼前，手指偶尔划动两下，像一尊陷入沉思的雕塑。
只不过别人思考的是人生与宇宙，他思考的是短视频里的小姐姐为什么能把舞跳得这么整齐。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窗外的阳光从明亮变得柔和，客厅里的光线也渐渐暗了下来。
直到傍晚时分，手机顶部忽然弹出一条消息。
江亦这才从沙发上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消息是程瑾发来的。
一个定位，外加一句话。
“江总，晚上七点，别迟到。”
江亦点开定位看了一眼。
是一家私房菜馆，藏在西湖边的一条老巷子里。
这家店他之前刷视频时见过，据说预约已经排到了两个月以后，在杭城的吃货圈子里颇有名气。
他又看了看店名，顺手估算了一下人均消费，嘴角不由扬了扬。
程瑾还算厚道。
至少没选什么五星级酒店来宰他。
想到这里，他给苏漾发去一条消息。
“我一会儿过去接你，提前准备一下。”
消息发送成功后，他站起身走进洗手间。
镜子里的自己看上去有些惨不忍睹。
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泛着油光，T恤领口被扯得松松垮垮，浑身上下都写着我今天躺了一整天。
江亦看了两秒，嫌弃地皱了皱眉。
他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又挤了点洗面奶仔细搓了一遍，冲洗干净后用毛巾擦干。
随后拿起梳子，把乱七八糟的头发简单整理了一下，又换上一件干净的黑色短袖。
站在镜子前检查片刻，确认自己至少不像个流浪汉之后，才满意地点点头，拄着拐杖出了门。
小黑安静地停在楼下。
江亦戴好头盔，发动电动车，朝苏漾住的弄堂驶去。
傍晚的杭城总是格外漂亮。
夕阳挂在远处楼顶，原本刺眼的白光被染成温暖的橘金色，整个城市都像被套上了一层柔和滤镜。
路边高大的梧桐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晃，树叶沙沙作响。
偶尔有几片微微泛黄的叶子从枝头飘落，打着旋儿落在车前。
晚高峰已经过去，街上的车流不算拥挤。
江亦依旧保持着二十五码速度，不急不缓地穿过街道。
等来到弄堂口时，他远远便看见苏漾已经在那里等着。
她明显换过衣服。
但仔细看，又似乎没换多少。
依旧是简单的白衬衫、牛仔裤和小白鞋，只是头发扎成了一个丸子头，圆圆地束在脑后。
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在路灯光线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比起早上的样子，她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少了几分冷清，多了几分属于年轻女孩的鲜活气息。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也比早晨明亮许多。
江亦一个漂亮的摆尾，将小黑稳稳停在她面前。
他从车座下拿出那顶红色头盔递过去，抬了抬下巴。
“上车。”
语气带着几分欠揍的得意。
苏漾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只是接过头盔戴好，动作利落地跨上后座。
相比昨天，她明显自然许多。
一只手扶着后面的把手，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膝盖上，没有了初见时的拘谨。
随着油门拧动，小黑缓缓驶离弄堂。
夕阳一点点沉向地平线。
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柏油路面上并肩延伸。
晚风迎面吹来。
苏漾耳边的碎发被风吹起，有几缕轻轻扫过江亦脖颈。
有些痒。
但他没有伸手去碰。
程瑾订的私房菜馆位于城南一条极有名气的老巷子里。
同样是老建筑，却明显经过精心修缮。
青砖灰瓦，木质门楼，门楣悬挂着古色古香的匾额。
两尊石狮安静地蹲守在门口，不显威严，反倒透着几分岁月沉淀下来的温和。
巷子狭窄，汽车难以通行。
但电动车却恰好方便。
江亦带着苏漾在巷子里绕了好几个弯，终于来到那扇朱红色木门前。
门口已经停了不少电动车。
旁边还有一辆熟悉的白色卡宴。
不用猜都知道是谁的。
停好小黑后，两人顺着青石板路往里走。
穿过小天井。
翠竹掩映。
竹叶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颇有几分曲径通幽的味道。
包厢门推开的瞬间，热闹的人声与饭菜香气一同扑面而来。
人基本已经到齐。
程瑾坐在主位旁边，悠闲地喝着茶。
酥酥和夏夏凑在一起看手机，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前者笑得肩膀直抖，后者则满脸复杂。
谢子安依旧缩在角落刷手机。
林小雨一边剥花生一边聊天。
赵大宝则抱着菜单认真研究，专注得仿佛正在解一道数学压轴题。
公司其他员工也来了不少。
整个包厢热热闹闹，充满烟火气。
看见江亦进门，张小雨立刻站起身喊了一声：
“老板好！”
声音响亮得像军训报数。
其余人也纷纷转头打招呼。
江亦摆摆手，在主位坐下。
苏漾站在旁边，有些不自在地环顾四周。
程瑾笑着冲她招招手。
“苏漾，来我这边坐。”
苏漾看向江亦。
见他点头，她才走过去坐下。
程瑾顺手把茶杯推过去，低声与她说了几句话。
苏漾微微点头，神情明显放松不少。
菜陆续上桌。
东坡肉晶莹红亮。
龙井虾仁清香扑鼻。
叫花鸡敲开泥壳的瞬间热气翻涌。
西湖醋鱼、宋嫂鱼羹、干炸响铃、葱包桧……
满满一桌杭帮菜摆得热热闹闹。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江亦身上。
老板不开口，谁都不好先动筷子。
江亦端起可乐站起身。
“给大家介绍一下。”
他看了看苏漾。
“这是苏漾，以后就是咱们公司新签的艺人了。”
顿了顿。
又补上一句。
“以后都是一家人，大家多照顾。”
说完举起杯子。
“好了，没别的。”
“开吃。”
一句废话没有。
说完直接坐下夹了一块东坡肉塞进嘴里。
桌上众人先是一愣，随后全笑了起来。
以前的老板讲话恨不得讲半小时。
这个老板倒好。
一分钟都嫌长。
随着第一筷子落下，桌上的气氛彻底热闹起来。
没有繁琐的敬酒流程，也没有刻意的寒暄客套。
大家边吃边聊，欢声笑语不断。
程瑾主动承担起照顾苏漾的任务。
介绍菜品、夹菜倒茶，细心得恰到好处。
温阮偶尔也会接上几句，温柔而自然。
两人的照顾没有让苏漾感到压力，反而让她慢慢融入了这个陌生的环境。
至于江亦。
他已经彻底沉浸在干饭事业里。
今天一天几乎没怎么正经吃东西。
现在满桌好菜摆在眼前，他自然不会客气。
东坡肉、虾仁、鱼羹轮番上阵。
吃得两腮鼓鼓。
像只过冬囤粮的仓鼠。
赵大宝坐在对面，同样吃得忘我。
满嘴油光发亮。
整个人都洋溢着幸福。
饭桌上的气氛越来越融洽。
苏漾脸上的拘谨也渐渐消散。
当张小雨举着果汁欢迎她加入公司的时候，她甚至主动端起茶杯回应。
耳尖虽然微微发红，却已经不再像最开始那样无措。
江亦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只是安安静静地继续吃饭。
直到酒足饭饱。
他舒服地靠在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伸手摸向口袋。
烟盒空了。
这才想起下午忘记买烟。
他跟温阮打了声招呼，便拄着拐杖出了包厢。
门口的小柜台兼卖香烟。
买完烟后，江亦拆开包装，抽出一根点燃。
淡蓝色烟雾缓缓升起。
他靠在门旁的墙边，眯着眼睛看向安静的巷子。
夜色渐浓。
仿古宫灯散发着暖黄色光晕。
拐杖的影子被拉长，歪歪斜斜落在青石板上。
就在这时。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带着惊喜的声音。
“江亦？”
江亦回头。
烟雾缭绕间，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正快步朝这边走来。
等看清来人模样后。
他的神情微微一怔。
方明。
那个从小学一路玩到大的死党。
记忆仿佛突然被人打开闸门。
课桌、网吧、篮球场、啤酒摊、情书和醉酒后的胡言乱语……
无数画面同时涌了出来。
而方明已经大步走到面前。
“我操，真是你！”
他激动得脸上的肉都跟着晃动。
“我刚才在巷口看见你，还以为认错了！”
说着，他低头看向江亦的拐杖。
笑容微微收敛。
“腿还没好？”
“差不多了。”
江亦笑着弹了弹烟灰。
“走路没问题，就是跑不了。”
方明顿时松了口气。
下一秒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你个狗东西！”
“车祸以后直接失踪！消息不回电话不接，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
江亦被拍得身体一歪，赶紧扶住拐杖。
脸上的笑意却没散。
“这不是养伤嘛。”
方明认真看了他好一会儿。
确认他真的没什么大碍之后，眼神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看见你没事就好。”
他说得很轻，却格外真诚。
江亦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这份兄弟情，沉甸甸的。
沉默片刻后。
方明忽然咧嘴笑了。
又恢复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
一把搂住江亦肩膀。
“走！”
“我今天也在这儿吃饭，订了包厢！”
“进去聊！”
说着，不由分说便把江亦往里面拽。
江亦刚想解释自己本来就在这里吃饭。
结果话还没出口。
人已经被方明半搂半架着拖进了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