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江亦在这个世界安安稳稳地生活了将近半年。
说是不愁温饱,其实还不够准确。
更贴切一点的说法应该是,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什么都不用操心的生活。
大宅子里有专门做饭的阿姨,有负责打理园林的园丁,还有二十四小时待命的司机。
他想吃什么,只要随口提一句,厨房很快就会准备好。
想出门去哪儿看看,也只需要说一声,车子就已经停在门口等着。
这样的生活,放在上辈子,他连做梦都不敢梦得这么离谱。
唯一让他始终放不下的,只有那条腿。
按理说,伤势早该痊愈了。
骨折的位置已经完全长好,体内固定用的钢板也早就取了出来,伤口恢复得相当不错。
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走路的时候,右腿总有些不太协调。
倒不是特别严重。
只是走起来总带着一点别扭,像是身体和大脑之间始终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为此,江家几乎把能看的医院都看了个遍。
骨科医生说骨头没有问题。
康复科医生说肌肉力量恢复得很好。
神经科查来查去,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最后,还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康复科老主任给出了答案。
那天,老人把所有检查报告翻了一遍,又让江亦在诊室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
观察许久之后,才慢悠悠地开口。
“小伙子,你这条腿啊,骨头没问题,肌肉没问题,神经也没问题。”
说着,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问题在这里。”
江亦愣了一下。
老主任笑了笑。
“你是在害怕。”
随后,他给出了一个专业名词。
心理性跛行。
也叫创伤后步态异常。
简单来说,就是那场车祸给身体留下的创伤虽然已经恢复,但大脑依旧记得当时的疼痛和恐惧。
即便身体已经痊愈,大脑仍然会下意识保护那条腿。
走路时会不自觉地避开受力。
时间久了,就形成了新的习惯。
“说白了。”
老主任推了推眼镜。
“是你自己一直觉得这条腿还没好,所以它才一直没好利索。”
离开医院的时候,江亦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这个结论到底准不准确。
但有一点,对方确实说中了。
他的心里,的确有个结。
只是那个结并不是车祸。
车祸属于原主。
对他而言,更像是在观看一场身临其境的电影。
虽然真实,却始终隔着一层距离。
真正困住他的,是另一件事。
是这个家。
这个家太大了。
也太好了。
好得让他时常觉得不真实。
每天早晨醒来,躺在两米宽的大床上,推开窗户就是假山流水和锦鲤池塘。
吃饭的时候,明明一家只有几个人,却摆着满满一桌菜。
阿姨随时守在旁边添饭盛汤。
江建国虽然嘴硬,但每天出门前都会特意在餐厅多坐几分钟。
表面上低头看手机,实际上却是在等他起床。
至于张红梅,更是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围着他转。
一会儿问要不要吃水果。
一会儿问要不要出去晒太阳。
恨不得把所有能给的关心都塞给他。
可他们越是这样。
江亦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因为他知道。
自己是个冒牌货。
他占据了别人的身体。
享受着原本不属于自己的亲情。
而真正的江亦。
那个让江建国头疼不已的败家子。
那个让全家失望透顶的废物。
已经随着那场车祸一起消失了。
这个念头像根细小的刺。
平时感觉不到。
可只要安静下来,它就会隐隐作痛。
有时候他也会忍不住去想。
如果有一天,江建国和张红梅知道了真相,会是什么反应?
会觉得他疯了吗?
还是会把他当成骗子?
又或者……
他们根本不会在意?
毕竟原来的江亦也没少让他们操心。
换了个灵魂,说不定反而是件好事。
想到这里,江亦总会强迫自己停下来。
因为再往下想,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会变成什么样。
也正因如此,他最终向家里提出了搬出去住一段时间的想法。
理由用的是那位老主任的话。
换个环境,也许有助于恢复。
毕竟一直待在家里,未必是件好事。
这番话半真半假。
让他感到压抑的,确实不是环境本身。
而是那些过于沉重的好意。
让他没想到的是,第一个赞同的人居然是江建国。
那天晚饭时,他刚把想法说出来。
餐桌顿时安静了几秒。
张红梅刚准备开口反对。
江建国已经放下筷子,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去吧。”
“出去住一段时间也好。”
语气平静。
张红梅顿时瞪了丈夫一眼。
转头再看儿子时,眼圈已经有些发红。
倒是江晚显得十分淡定。
她夹起一筷子菜,头都没抬。
“妈,他只是搬出去住,又不是移民国外。”
“我帮他在杭城找个房子。”
“离我近一点,我还能盯着他。”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甚至连语气都没有任何波动。
仿佛只是在安排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后来江亦才知道。
江晚口中的“找个房子”,是真的亲自去找。
她专门请了一天假,从港城飞到杭城。
跑了好几个小区。
最终选中了一套距离西湖不远的小公寓。
两室一厅。
朝南。
带露天阳台。
楼下步行几分钟就是公园。
至于租金多少,江亦没问。
但看那地段和装修,他觉得大概率够自己上辈子交半年的房租。
搬家那天。
江亦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房子不算大。
一个主卧。
一个准备改造成工作室的小房间。
客厅面积刚刚好。
厨房也不大。
大概够他偶尔心血来潮做顿饭。
最让他满意的,是外面的露天阳台。
阳台不宽。
放下一张圆桌和两把椅子刚刚合适。
站在那里,能看到远处大片绿化带。
整个房子的大小,和他前世租住的出租屋其实差不了太多。
只是稍微宽敞一点。
站在阳台上,江亦深深吸了口气。
楼下是普通街道。
对面是普通居民楼。
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
没有豪车轰鸣。
没有奢华浮夸。
只有最普通的烟火气。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有些怀念。
久违了。
搬进来之后,江亦渐渐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天傍晚都会去楼下公园走一走。
公园不大。
绕着草坪修建的步道大概七八百米长。
几棵高大的老榕树撑开浓密树冠,将大片阴凉覆盖在草地上。
每到傍晚,这里总是格外热闹。
有推着婴儿车散步的年轻父母。
有牵着宠物遛弯的老人。
也有放学后聚在一起聊天吃冰淇淋的学生。
江亦喜欢慢慢走上两圈。
走累了,就找张长椅坐下。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发呆。
其实上辈子,他也喜欢逛公园。
只不过那时候喜欢的原因很简单。
因为不要钱。
写歌写累了。
录音室待闷了。
又没钱去别的地方消遣。
他就会一个人跑到公园里坐着。
看大爷下棋。
看小孩放风筝。
看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那时候他一直觉得。
公园大概是城市里少有的、免费提供安宁的地方。
后来工作越来越多。
单子接得越来越满。
睡觉时间越来越少。
渐渐连逛公园都成了一种奢侈。
再后来。
他就猝死在了录音室里。
然后来到了这里。
夕阳慢慢落下。
公园里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一个举着气球的小男孩从他面前跑过去。
后面跟着气喘吁吁追赶的家长。
不远处,一只柯基正扭着圆滚滚的屁股慢悠悠散步。
走得甚至比他还慢。
想到这里,江亦忍不住笑了笑。
随后低头看向脚边的拐杖。
其实现在的他已经不太需要拐杖了。
只是走得久了,还是会有些疲惫。
带着它,更像是一种心理安慰。
他的目光又落到右腿上。
轻轻叹了口气。
老主任的话他一直记得。
可到底该怎么让自己的大脑彻底放下那些顾虑。
他依旧没有答案。
不过没关系。
至少此刻。
坐在长椅上。
吹着不冷不热的晚风。
听着孩子们的笑声。
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看着人来人往的身影。
江亦忽然觉得。
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平静过了。
而这种久违的安宁。
或许本身就是一种治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