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公园里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游乐区那边不时传来孩子们清脆的笑声,遛狗的人三三两两从小路上经过,偶尔还有跑步的人踩着落叶匆匆而过。

长椅上,江亦静静坐着,目光漫无目的地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片刻后,他低头看了看靠在脚边的拐杖,轻轻叹了口气。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快半年了。

上辈子的他,是个勉强挣扎在温饱线上的作曲人。

靠着这些年攒下来的积蓄,他租了间小录音室,平时接些零散的编曲、作曲单子,偶尔也给做音乐的网红填填曲子。

日子虽然算不上富裕,但好歹还能维持生计。

直到那一天。

一个合作许久的老客户找上门来,催着要一首新曲子。

为了赶进度,江亦连续熬了好几个通宵。

眼看作品即将完成,他刚准备松口气,脑袋却忽然一阵眩晕。

下一秒,眼前一黑。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人已经躺在医院病床上了。

右腿被高高吊起,裹着厚厚的石膏。

护士进来换药时顺口告诉他,他出了车祸,腿部骨折,做完手术后一直昏迷了三天。

江亦当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上一秒他明明还在录音室里熬夜写歌,怎么一眨眼就变成骨折住院了?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理清思绪,病房门便被人推开了。

走进来的是一位保养极好的中年女人。

她穿着考究,珠光宝气,一看就不是普通家庭出身。

女人刚看到他醒来,眼眶瞬间红了。

“我的儿子啊!你总算醒了……”

说着说着,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掉。

江亦还没反应过来,脑海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疼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地往里面挤。

紧接着,无数陌生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高架桥上,一辆跑车正以惊人的速度飞驰。

仪表盘上的数字已经突破二百三十公里。

驾驶座上的人,或者说,是“他”,正激动地喊着什么。

只是声音完全被轰鸣的引擎声吞没。

远处,两辆渣土车并排行驶,几乎堵死了整条车道。

刺耳的刹车声骤然响起。

轮胎与地面摩擦出尖锐的嘶鸣。

然而距离实在太近了。

最后一刻,方向盘猛地向左打死。

轰。

副驾驶那一侧狠狠撞上渣土车后杠。

画面戛然而止。

江亦从那些混乱记忆中缓缓回过神来,再次望向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

一个离谱的念头从脑海中冒了出来。

我该不会……

穿越了吧?

而且还是夺舍那种?

这个想法刚刚成型,他眼前一黑,直接再次昏了过去。

……

等第二次醒来时,病房里除了那位美妇人,还多了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五官端正,气质沉稳,年轻时显然也是个风云人物。

只不过此刻,他正板着一张脸站在床边。

那副表情活像在审犯人。

江亦被盯得浑身发毛。

冥冥之中有种直觉告诉他,现在最好说点什么。

于是他试探着开口:

“请问这位……您是我爸吗?”

话音落下。

病房里瞬间安静了一秒。

江亦自己都后悔了。

果然,中年男人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黑了几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像是在极力克制情绪。

旁边的美妇人连忙出来打圆场。

“你看看你看看,儿子肯定是撞坏脑子了。”

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拍着丈夫的手臂。

江亦嘴角抽了抽。

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男人冷哼一声。

“撞傻总比撞死强。”

说完,他斜着眼打量江亦。

“我看这小子就是怕挨骂,在这儿装呢。”

江亦:“……”

他很想告诉对方。

大叔,不是。

这位疑似亲爹。

你儿子都躺病床上了,咱能不能先别玩心理博弈?

美妇人没好气地瞪了丈夫一眼。

随后重新转向江亦。

眼神里满是心疼。

她伸手摸了摸江亦额头,声音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儿子,别怕。”

“你还认识妈妈吗?”

“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江亦张了张嘴。

心里疯狂吐槽。

阿姨,我连旁边这位是不是我爸都不敢确定。

你问我知不知道自己是谁?

但表面上,他还是保持沉默。

因为他自己也确实没弄明白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思索片刻后,江亦果断决定。

装失忆。

于是他摆出一副茫然无措的模样,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时不时眨眨眼。

虽然演技谈不上专业。

但配合刚刚苏醒的虚弱状态,看起来倒也颇有说服力。

美妇人顿时慌了。

立刻把医生全都叫了过来。

没过多久,病房里便涌进来好几个白大褂。

领头的是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

架势大得仿佛在进行联合会诊。

有人检查瞳孔。

有人测试反射神经。

有人翻眼皮。

还有人拿着小锤子在他身上敲来敲去。

江亦躺在床上任人摆弄,心里却忍不住嘀咕。

我不就是装个失忆吗?

至于这么大阵仗?

一群医生忙活了半天,终于聚在一起低声讨论。

江亦竖着耳朵偷听。

结果只听见什么海马体、神经损伤、逆行性遗忘、脑震荡后遗症之类的专业术语。

听得他云里雾里。

最终,老专家摘下听诊器,转身看向家属。

“综合目前情况来看,患者极有可能是因为头部受到剧烈撞击,导致部分记忆丢失。”

“这种情况在临床上并不少见。”

“脑部神经受到冲击后,负责记忆储存的区域可能会出现暂时性的功能障碍。”

话刚说到一半。

中年男人便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

“医生,您直接说是不是失忆就行。”

老专家顿时噎了一下。

推了推眼镜。

“……简单来说,是的。”

美妇人一下急了。

“那怎么办?”

“他连我都不认识了!”

“刚刚连他爸都认不出来!”

旁边的中年男人嘴角明显抽了一下。

显然对这句话意见很大。

但碍于医生在场,只能选择沉默。

老专家却十分淡定。

“家属不用太担心。”

“患者意识清醒,基础认知能力和生活常识并没有明显受损。”

“这种情况大部分都是暂时性的。”

“接下来主要还是静养,避免给患者造成太大压力。”

说着,他继续补充:

“平时可以带他去熟悉的环境走走,多看看以前的照片,接触熟悉的人和事。”

“通过外界刺激帮助记忆恢复。”

“很多患者都会在某个特殊时刻重新想起过去的事情。”

说到最后,他还特意总结了一句。

“这种方式在医学上叫情景刺激疗法。”

江亦听完,默默翻了个白眼。

说得这么高大上。

不就是电视剧里常演的那一套吗?

医生们交代完注意事项后,陆续离开病房。

老专家临走前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

那神情仿佛在说。

年轻人,我见过的失忆患者比你见过的人都多。

等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夫妻二人在门口低声商量了一阵。

随后重新走回病床边。

中年男人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表情依旧带着几分怀疑。

“先好好养伤。”

“明天给你办出院手续,回家再说。”

美妇人则弯下腰,细心替他整理好被角。

眼眶微微泛红。

“儿子,别胡思乱想。”

“有妈妈在呢。”

江亦看着两人,一时间心情复杂。

直到现在,他依旧不知道原主究竟是什么身份。

家里什么情况。

有没有兄弟姐妹。

那场飙车事故会不会留下什么麻烦。

这些问题,他一个都不知道。

可眼下除了点头,他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

“嗯。”

江亦轻轻应了一声。

脸上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迷茫和乖巧。

中年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

最终只是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美妇人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也跟着走向门口。

临出门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双眼睛里有心疼,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病房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江亦望着雪白的天花板,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装失忆这一关,暂时算是糊弄过去了。

可接下来呢?

他能瞒多久?

谁也不知道。

唯一能够确定的是。

这个家,恐怕远比他想象中更加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