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天帝天后又邀句辰至弥罗宫大宴。沉夜这才知道,白日那场宫宴不过只是开场小宴。
诸班坐定,沉夜对着乌压压满殿的仙君不觉咋舌。
自先天帝句秧开辟天界,创立承天朝以来,据京玉都天机阁《天国志》记载,天界人口已达万万数。
然而,沉夜第一次直观见到这许多人还是不免咋舌。
要知道这些仙君个个都是世家家主,家中少则千人多则万人,更不论今日没有资格来赴宴的自凡间飞升而来的大小仙家,还有千百万的天兵天将。
若是单论这人口,京玉都不知道是空明天的几万倍。
天帝这一晚上都言笑晏晏,说了许多他当年在句辰处求学时的趣事,着实又风趣又可亲。
天帝这时又笑着对句辰道:“当年吾在万千海学法时,圣君便动不动闭关,以至于我等都快变成老头子,圣君如今却仍宛如少年。”
仙人闭关时,若能一心求道,心智和身体都会停止生长。然而,这不过书上所载,真正能完全做到者寥寥无几,毕竟谁都不能完全心无旁骛。
但不管如何,闭关在增长修为的同时,还能极大延长仙家寿数是没错的。
天帝说完,又看向沉夜,对着她和善点头,笑道:“这万年来,倒是极少见圣君如此。”
天后看着倒是比天帝端严几分,此刻也是笑道:“天帝所言极是,听说前些时日辰弟竟强取了玄玄剑祖的血丹。我也是许久见辰弟如此强横过了,这倒是有些你当年少年时的影子。”
天后说着深深看了眼句辰,沉肃的眼中竟带了些捉弄之色,“辰弟这些时日的确有些不一样了......”
天帝天后一而再再而三地论当年,众仙官听地都笑意盈盈。
沉夜扫了一眼在场众人,发现只有一人一脸不耐烦地坐着,那自然是看整个三千世界都不顺眼的宣明仙君了。
沉夜下意识捏了捏自己的衣袖,那里正放着一颗宣明的本命之晶。
句辰闻言。眸子沉了沉,却是淡淡道:“我确是不一样了。”
天后闻言,已是又看向沉夜。
沉夜这才发现,天后的面容虽沉肃,笑起来的时候却又带着一种天生的调皮样子。然而,这样矛盾的组合在她身上融合得再自然不过,这神态看着竟与某人调皮起来的时候有几分相似。
天后褪下手上一个晶镯,递交给身旁一个女官,对着沉夜笑道:“这是我十分珍爱之物,乃是一整块雪霜发晶雕成,如今这三千世界想要再找出一块这样完整的雪霜发晶,只怕已是不能。我送给仙子做个见面礼。”
天后说完,立刻有仙娥以锦盘接过女官手中晶镯,托着款款朝沉夜走来。
仙娥头上戴着一个琉璃簪,走动时好似冰湖流光,十分夺目。琉璃簪的形状也是十分奇特,簪身好似一个跪伏在地的女子,曲线优美。沉夜觉得十分新奇,不觉多看了两眼。
天后身旁的那位女官看着已经上了年纪,十分持重,眼风扫过沉夜,对着天后笑道:“天后不要小气了,既然雪霜发晶镯这样的宝贝都给了沉夜仙子,一并再赏只玉奴簪吧。”
天后闻言笑道:“当真是我想得不周到了。”
天后说着,已有仙娥捧出一只玉奴簪送至沉夜面前,自是比仙娥头上的那只华丽精美许多,竟又是一块雪霜发晶雕成。
原来是玉奴簪。
京玉都有玉奴簪这样大胆的装饰,沉夜早已经见怪不怪。
以前来空明天的司缘都十分爱如此装扮,现下这侍立着的满殿仙娥更是许多都佩戴了这玉奴簪。
只不过她料不到玉奴簪的款式居然也日新月异,有了这许多的变化。
沉夜细瞧仙娥捧着的这只晶镯和玉奴簪,只见色如白泉,清明盈亮,里面却鬼斧神工般冻着一根根如同霜雪般的发丝,一看就绝非凡品。
沉夜曾经见过端华胸口挂着一块雪霜发晶,看着好似与这些是一块晶石雕成。
晶镯和玉奴簪都十分夺目,沉夜却看得心都一跳一跳的,对它们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厌恶。
句辰冷然看向天后道:“这东西你已经送了端华一个,如今又送沉夜仙子,天后未免太大方了些。”
沉夜闻言,想起端华曾经在话中透露过这霜发晶似乎与这玉奴簪有关,刚才天后身边那位女官话里话外也是这个意思,心中不免生了几分好奇。
但不管如何,沉夜可以肯定一点,句辰与她一样,应该是非常不喜欢这些东西的。
句辰已经摆袖,挥退了那捧着晶镯和玉奴簪的仙娥,道:“此次前来本有两件事情告知,第一件便是我欲娶沉夜仙子为妻,第二件便是我前些时日犯了戒,为体人间七情八苦,逼着沉夜仙子与我私下了凡间,特来领罚。”
沉夜没想到还有领罚这件事,心头一跳,扯了扯句辰的衣袖。
天帝想来并未料到句辰如此直截了当,已经连忙笑道:“天规本是先天帝所立,怎敢罚先天帝之子?”
天后也笑看句辰道:“圣君莫要玩笑,此事迟些再说。”
句辰却微微垂目,肃然道:“天规森严,句辰怎敢例外。后日昊垂异象,午刻北辰,便是好时机。”
天帝皱眉,显是不知如何是好,“私下凡间需得受九九八十一道天雷鞭,圣君好似又受了伤,只怕是圣君也承受不住。”
句辰默默。
天后若有所思,也是默默,只深深看了沉夜一眼。
沉夜却听得莫名其妙。
怎么回事?
虽说天规的确如此,以前句辰也曾说过。可沉夜早就打听过,私下个凡间算个什么屁大的事情!哪个吃饱了饭没事干的仙人不下凡玩几圈?句辰居然真要因此被劳什子的雷鞭子打八十一下?
沉夜杯中酒都没喝完,就气冲冲回了居所,闷头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召唤双头青龙。
她听到有脚步声靠近,以为是句辰,头也不回地道:“我们这就回去,什么雷刑雷鞭子的,要打,打他们自己去,你受它做什么?”
“小夜.....”声音居然是姮婆的。
沉夜吃惊,姮婆怎么来了?只是此刻她一心都是雷刑之事,顾不得问其他,只怒气腾腾道:“雷刑有多疼,我是知道的。句辰疯了,竟主动要去受这雷刑。”
姮婆叹息一声,拉了沉夜坐下,道:“天界之中,有太多事你还不明白。”
沉夜眸子一抬,郑重看着姮婆,坚定道:“那么,现在就告诉我。”
姮婆也看向沉夜。
沉夜长相寻常的脸上长了一双十分寻常的眼睛,既没有多么优美的形状,也没有多少神采,可就是这么一双眼睛,认真起来的时候,会沉着一丝让人看不透的光,灼灼逼着人。
姮婆看着沉夜,沉思了许久,终于重重叹了口气,道:“我活了这么大年纪,没想到有一日还要祭出本命之晶抵抗天地业力反噬。”
姮婆说完,只见她手指在虚空中点了几下,已在她和沉夜身边结成一个月盘法阵。
“在此结界中,任何话都可以说得。”姮婆斜眼看了眼凌霄殿方向。
在天界,任何人不得妄议天帝天后,否则将要遭受天地业力反噬。想来便是姮婆,也要祭出本命之晶才能抵抗。
沉夜身在法阵中,抬头看见一轮硕大圆月罩在头顶,只觉得心中污浊被涤荡一清,想来这便是姮婆的本命之晶了。
这样凶悍的姮婆竟拥有这样温柔的本命之晶,天地造化也真是奇妙。
姮婆向来不爱废话,布完阵法后便对着沉夜道:“圣君虽是先天帝唯一血脉,当年却自请让位天后,天后不知中了何邪术,后来又让位于天帝。”
天后禅位本是天界如今最为人称颂的一桩美谈,人人说到此事都得赞颂一句天后贤德,可没想到到了姮婆嘴里就成了邪术,沉夜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弧度。
“小辈们任性到这般地步,先天帝实在无法,这才命圣君执掌了空明天。要知道三千世界如今虽只有天、地、冥三界生灵开化,那浩渺星河的星辰中仍有无数混沌生灵,这些生灵的混沌愿力,便能生出源源不断的星力。空明天超脱三界外,正是这星力的凝合之地,是天界众仙修炼的根基。如此,京玉都虽有百万天兵,却也不得不与空明天互相辖制,先天帝定下了这法则,实在大有深意。”
这个法则......?不就是给双方互相辖制对方的力量,好维持平衡么?
沉夜突然觉得,京玉都和荒泽上在这些事情上,本质也没有什么不同。
她老实不客气地道:“如此,京玉都就算有天兵百万,也会惧怕空明天;空明天纵有无尽星力,也不能拿京玉都怎么样。先天帝是不是以为这样互相辖制,就谁也不敢随意欺辱生灵了?”
姮婆最是熟悉沉夜,这些时日沉夜的成长,她是一点点看在眼中的。慧黠如沉夜,一眼看透这些并不奇怪。
沉夜继续道:“只可惜先天帝千算万算算不到这些年竟有瑶池崛起,瑶池源源不断供应灵果,愿意去空明天苦修的仙人越来越少,如今形成三足之势。只是恐怕再这样下去,空明天若不进步,就要撑不住了。所以,句辰到处讲经说法,不仅是为了开化众生,也是为了招募更多仙人来空明天苦修。”
姮婆慎重地看着沉夜道:“以星辰愿力修行万分艰难,如今京玉都仙君多服用瑶池灵果延年益寿增益修为,的确甚少愿意苦修。可小辰说过,正是如此,空明天更要守住三界道心。而空明天如今在小辰的努力下,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天地道心。瑶池再多加一倍灵果,空明天也是不惧。”
沉夜接话道:“所以有了空明天,京玉都就不能为所欲为。”
沉夜说着,冷笑起来,“我想前些时日句辰踏入星河,定是他什么功法圆满了,或许与他这些时日取回了几片他父帝的本命之晶有关?”
沉夜说到此处顿住,然而姮婆却没有接她的话。
沉夜略略失望,继续道:“句辰近日圆满的功法是不是十分厉害?厉害到让京玉都害怕?如今,句辰本命之晶还没有完全归位,京玉都是不是就已经着急,想着趁句辰的本命之晶归位之前对他......?”
沉夜越说,手心却是冰凉。
“这也是我担心的。”姮婆沉下眸子,“天帝从来对小辰一边示好一边忌惮。小辰行差踏错一步,便会给京玉都口实。京玉都一旦拿捏了空明天的把柄,定会狠狠咬上一口,不撕块肉下来不会罢休的。你与圣君私自下凡一事,本是小事,可以瞒过。但如今你们论及婚嫁,京玉都那些仙官必定对你严格审查,下凡之事便再也瞒不住了。”
“所以句辰想着与其被人告发,不如自己领罚,还可以帮我撇清。”沉夜心头一震,私自下凡都要吃九九八十一道雷鞭子了,如果她是荒鬼的身份被京玉都知道,那么他又将要承受多少。
沉夜这才知道,原来与她成婚,句辰竟要承受这么多。
有些东西沉沉的,落在了她心中,一点点地垒了起来。
可是,不知为何,这件事情里面总还是有一些不明晰的地方。
到底是什么呢?到底哪里有些不对呢?
姮婆总是意犹未尽的话,总是她一追问就要避开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呢?
沉夜一时想不明白,她咬了咬牙,决定不想了,现在先解决雷鞭子的事情要紧。
沉夜问姮婆道:“句辰可受得住那雷鞭?”
姮婆脸色沉重,“我不瞒你。雷鞭强弱全在执法者,若是每鞭打到实处,便是小辰,只怕也难。”
沉夜眸光闪动道:“这么说,后日句辰很凶险?”
姮婆脸色阴晴不定,挥手散去结界。
原来季星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进来,正站在二人面前。
“必定凶险!”季星咬牙切齿道:“圣君这些年来从无一点错处,京玉都怎么会错过这个打压空明天的机会,明日的雷鞭又怎么会轻饶圣君?”
沉夜猛地站起,大声道:“若是空明天遁入混沌,京玉都又能奈我们何?我这就去找句辰。”
姮婆抚掌笑道:“正有此意。今日就是来与你说这个的,我们当真心意相通。道法正宗本就以逍遥道为最上层,老太婆到时候第一个愿随你们前往。”
季星皱了皱眉,道:“到哪修炼不是修炼,可是圣君不一定会与我们走,也罢,先去说一说。若是你去说,圣君说不定就同意了呢。”
沉夜点点头,不再犹豫,转身已经奔出去找句辰。
“沉夜......”
沉夜刚走到暂歇的寝殿玉阶前,就听到一阵惊天巨响,又听到有人大声唤她。
她吃了一惊,回头看到端华一身玄黑帝姬大妆,正坐在一只巨大的食铁兽上朝她奔来。
食铁兽脚步极重,每一步好似都要踩得天宫崩坏,引得洒扫仙娥连连惊呼避让,有些一时避让不开的,却已被食铁兽的霸道气息掀翻在地。
端华却全然不在乎,只顾拿鞭子驱赶食铁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