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夜吃惊问道:“是那位母神么?”
一位引路宫娥已笑答道:“三千世界只有一位母神。”
沉夜不解,“不是说母神的残意如今镇守着天界么?为何将她的宝相供在此处?”
另一引路宫娥答道:“母神何其尊贵,所以天帝如今才特命人将母神宝相供在大司殿前殿,如此所有来叩拜先天帝的人,都会先行对母神见礼。”
沉夜看了眼句秧巍峨庄严的正殿,耸了耸肩道:“母神宝相在此,倒像是让母神给先天帝看门。”
众仙娥闻言,面面相觑,眼中都流露出一种傲慢之色。
京玉都素有见习的惯例,天界世家常将自家未成年的女儿送到天宫担任见习女官,学习天家礼仪庶务,为将来嫁入其他世家当起女主之位做准备。
如今的炽家家主炽离当年便是在天宫做见习女官,从而认识了宣明仙君,由此开始了她跌宕起伏的一生。
这些见习女官平日里眼睛自然都长到头顶上,更何况今日为圣君引路的仙娥,又都是特特从这些见习女官中挑选出来的,家世相貌在她们中样样拔尖。
引路宫娥中带头的是一个胖圆脸的少女,一看便是养尊处优长大。
引路宫娥眉头微皱,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那两位仙娥互看一眼,强行忍住,不再言语。
沉夜则细细又去看宝像,却发现母神宝像与仙人们的塑像不同,并不怎么威严肃穆,竟是满脸带笑。
若是细看,会发现母神的眼角有一颗小小鲜红朱砂,朱砂似一把染血的利剑,又似一颗欲滴的泪珠,为母神平添了几分鲜妍妩媚。
沉夜看着看着,不知为何身子开始僵直,眼睛开始发愣。
沉夜只觉得自己头晕眼花,天旋地转,母神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好似瞬息扩大了千倍万倍,像一张天幕朝她笼罩而来。
沉夜惊呼一声,母神眼角那颗剑泪已经落了下来。
剑泪朱砂落下,却在半空中化作了一颗血红泪珠,朝着沉夜眼中滴落。
沉夜心神不宁,眼睛剧痛,身子已经晃了一晃,双膝不由自主地就重重跪下。
引路仙娥们眼里都闪过一丝讥讽。
带头的那位仙娥笑道:“此乃前殿,仙子不必行此大礼。凡界小仙第一次朝拜母神像,也只需点三炷清香便可,仙子稳当些。”
这是笑话她没见过世面?沉夜以前听多了凝肤仙子的话,立刻就听明白了她话中的含义。
沉夜心中憋屈,想着立刻站起,身子却不知为何竟好似千斤般重,跪着一动也不能动。
仙娥们脸上笑意更甚。
沉夜懊恼不已,四周却突然掀起一阵风,句辰已经不经意地转身,他的宽袍扬起,挡住了众仙娥的视线。宽袍下,句辰牢牢握住了沉夜的手。
一股暖意自句辰的手掌传入沉夜的手心,沉夜觉得神海之中好似被温水浇灌过一般,心神立刻镇定了几分,脚下也稳健了起来。
定是句辰渡了灵气给她,沉夜心中偷笑。
句辰的手温暖有力,将沉夜拉起。
他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这样悄悄握住她的手,这种隐秘的亲昵感,让沉夜心里沁出一丝甜来,立刻便将所有的憋屈抛诸脑后。
句辰神情中带了一丝不解,对着引路仙娥问道:“母神重炼三千世界,沉夜仙子拜她一拜乃是应当,你等何故发笑?”
仙娥见圣君垂问,立刻面露惊慌之色,那刚才奚落沉夜的领头仙娥眼中已经含泪。
沉夜见她如此,笑道:“无需如此,以后见面,你别再欺我便罢。“
沉夜说完,见那仙娥笑脸带泪,胖圆脸愈发莹白,倒有几分像以一个名唤慕白的凝肤仙子,于是又问:“你唤什么名字?”
那仙娥带着哭腔回道:“我乃是灶王爷之女,如今在玉阶处见习当差。”
沉夜笑道:“怪不得吃得这样白白胖胖的,好生可爱。”
沉夜从来觉得好不容易得了血肉,该吃胖些才好。空明天的星君们也并不大论胖瘦。
甘糖闻言,脸却窘得好似要滴下血来,抬头瞪了沉夜一眼,又见一旁的句辰面沉如水,只得答道:“我唤甘糖。”
沉夜笑道:“你气鼓鼓的样子好似一只包子。”
众仙娥听闻此言,费了好大劲强自将笑忍住。
圣君却又淡淡道:“确实像。”
那个平日总是远远端坐在莲花宝座上,讲经说法的圣君刚才是说了‘确实像’三字么?确实像一个包子......
众仙娥惊诧,纷纷掩住嘴巴,虽仍是无声,却比有声似乎笑得还大声。
甘糖的脸此刻看起来好似天已经塌了下来。
她手足无措,只好又狠狠瞪了一眼沉夜,然后去瞪那些发笑的仙娥,却又忍不住拿手去摸自己的脸。
甘糖小手也是胖乎乎的,有几个肉窝。沉夜笑眯眯看着她。
句辰却已对着满脸剧震的甘糖道:“你等前头带路,本君许久未来京玉都,且带本君四处走走。”
甘糖闻言,连忙收敛心神,领着众仙娥低头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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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玉都风光奇秀,又有许多神妙之处。
先天帝乃是全才,尤善阵法。京玉都各处皆是先天帝留下的大阵小阵,庇佑京玉都至今。
沉夜一路走一路问,句辰皆一一耐心解答。
圣君如此,众仙娥回头自是当作顶顶稀罕之事,说与了自己亲近之人听,以至于后来整个京玉都为此沸沸扬扬,这是后话。
京玉都遍布世家仙府,并无街市,走在其中,不免觉得有些冷清。
他们绕着走了一圈,又走回天宫。
沉夜见天宫一处有十二座宫殿并列排开,当真气派非凡,于是问道:“这里住着何人?”
句辰嘴角难得挂了一抹讥诮,答道:“这是十二天妃宫。”
天帝娶了天后之后,还娶了十二天妃,沉夜虽然并不是第一次听说,却仍是眉头微皱,对句辰道:“我们事毕,快些家去。”
句辰点了点头。
他们这一路行来,不管句辰行至何处,宫殿主人虽不打搅,却总要远远致礼,便是天妃也不例外。
只有这十二天妃宫最角落处的那座宫殿,门口却是冷冷清清,不仅不见主人致礼,便是连个洒扫婢女也没瞧见。
这宫殿不仅位置偏僻,造得也特别高耸,好似孤星空悬,看着便觉冷清孤寂。
句辰道:“这是六安天妃的瞻星宫。”
沉夜闻言,不觉抬头对着那殿宇又看了两眼。
第一次听到六安天妃这个名字,是从凝肤仙子的口中,说她是三千世界第一美人,又说她出了名的不好惹,便是对天帝都是不假辞色。
沉夜倒想见见这三千世界第一美人的真颜,刚刚母神的绝世容颜已将句辰的比了下去,不知道这位天妃比句辰如何?
沉夜边想边走,抬头只见遥遥有座孤岛,被一团团的彩霞托举着,悬浮在京玉都上空。
她看着甚是奇怪,又问句辰道:“京玉都何等威严,怎会允许这飞岛悬浮在此?”
句辰斜睨了那飞岛一眼,道:“那是瑶池。”
沉夜哦了一声。
那便怪不得了,若说万仙聚灵诛天阵乃是京玉都根基,瑶池便是京玉都柱石。
京玉都众仙得瑶池灵果滋养方可修炼,没了瑶池灵果,只怕京玉都很快便要分崩离析。
瑶池仙岛悬浮在京玉都之上,当真是再合理不过。
沉夜想起那日她肉身圆满,要受灭神焰淬炼,本是必死之局,句辰去偷了瑶池圣水助她重获生机。
沉夜心生好奇,道:“原来这便是瑶池,我们上去看看,如何?”
这一路行来,沉夜说去哪里,句辰便去哪里。
此刻,句辰却凝眉看了眼飘在前面领头引路的甘糖,问道:“你来说说,瑶池近日如何了?”
甘糖虽未曾料到圣君会突然问话,然而她已在京玉都见习多年,多年规训立上心头,低头恭声答道:“圣母自沉瑶池以后,这些年,瑶池仍对外封闭,只定时遣派瑶池仙子送灵果至京玉都。”
沉夜曾听闻圣母自沉瑶池,听说是天界自创世大战之后的第一大事,也是天界第一惨案。
六百多年前,圣母全家在一夕之间全都死绝。
谁也不知道那一夜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知道那一夜之后,瑶池都被血染红了。
瑶池仙姝瞬息全部枯萎,从此瑶池蒙垢,仙池变血池。
圣母也是自那日起,将自己沉入了瑶池底,再也没出现在世人面前。
句辰待甘糖答完,又问道:“如今这灵果效用如何?”
甘糖答道:“圣母道法永昌,如今服用一颗灵果,已可涨一百五十年灵力。”
甘糖口齿伶俐,说话的声音脆脆的,好似甜口的脆果,将这瑶池的近况说得一清二楚。
沉夜闻言,也觉得不可思议。吃一颗果子,竟能涨一百五十年灵力,这是何等惊人之事。之前她听说吃一颗瑶池灵果是涨五十年灵力,可见灵果效力又一次突飞猛进。
句辰却好似并不惊诧,只道:“昔日我父帝初创天界,却因连年征战灵力枯竭,众仙无以为继,是圣母以双眼化瑶池,生出万千灵果,才有了这天界盛世。”
句辰说完,对着瑶池拱手为礼。
众仙娥此刻也屏息静气,跟着句辰致礼。
沉夜心道,都说空明天与瑶池关系微妙,可反正到现在,她是一点没看出来。
待到句辰和沉夜游历完京玉都,众仙娥正欲退下,句辰却突然唤住甘糖。
甘糖脚步微微一滞。
句辰已道:“我与老灶曾有同袍之谊,知道他从来最重情义。军伍之人多期盼夫人生个男孩,他夫人却只为他诞下一女。那时,我与他一起战于琼岛,同袍们笑话于他。他却道,谁说女子不如男,他的女儿将来定是不同凡响。”
句辰从来少话,这番话却是不厌其烦地娓娓道来。
甘糖闻言,愣了一愣,“这些话,我从未听父亲讲过。”
句辰凝眸问道:“可这番话,你当真从未听过?”
甘糖侧头想了许久,愣愣回答:“小时候好像听父亲讲过,可是如今,他躺在家里吃了睡,睡了吃,已经许久不讲了。”
若是换作别人,如此说自己的父亲,当真有些不敬了。
可是灶王爷的职责本就是“吃”,如此也算不得什么。
句辰闻言,微不可察地叹息一声,道:“在京玉都,眼见不过方寸。你父亲以前最喜欢说,天高海阔,我女儿定能四海遨游。”
甘糖喃喃道:“海阔天空?遨游四海?我管的玉阶一百零八步,每日望都还望不到头。”
沉夜听得眉头皱起,问道:“你如今可有什么心愿?”
甘糖答道:“我如今唯一心愿便是做完见习女官,能够被京玉都录用,成为一名正式女官,那时或许能进一大步,能管一千八百步玉阶。”
甘糖说到这里,咬住了嘴唇,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想哭。
沉夜已拼命摇头,道:“不对,不对。不管是四海遨游,还是管理玉阶,决定之前,你都要好好问问自己内心。”
“问自己?”
甘糖抬头看着沉夜出神。
句辰却不等甘糖回神,已经负手与沉夜一起飘远。
引路仙娥们见圣君离去,都松了口气。
已有仙娥对着甘糖笑道:“等你管了一千八百步玉阶,到时候或可清减些。”
甘糖气得跺脚道:“都怪我爹,家中美食堆积如山,叫我怎么把持得住?今日,从今日起,一定要下定决心轻减下来,否则我灶甘糖再不为仙。”
众仙娥打打闹闹,句辰与沉夜却已经走远。
句辰这才对着沉夜问道:“这是为何?”
句辰这话问得奇怪,沉夜却明白他在问什么,扬头笑道:“不就是些天家礼仪,不会还不会学么?我一个月前便已经求教了姮婆,日日苦练。我已经吃了一次空明天的亏,看着那群老星君们为我如此为难你,绝对不要吃第二次亏。再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识字读书我也不过学了月余,何况学这些。”
句辰看着沉夜,清冷琉璃目闪动了一下,好似有万千星辰融在其中。
沉夜却坏笑问道:“那个甘糖,又是怎么回事?”
句辰看了眼沉夜袖子,淡淡道:“还老灶一个人情,当年我抢了他一个盘子,一直没有还他。”
沉夜哑然。
她袖中就有一个盘子,就是那个可以做出天下美食的四海珍馐盘。
原来这个盘子竟是句辰从灶王爷那里抢来的。
姮婆说得没错,句辰以前果然十分调皮。
以前的句辰到底是什么样子?沉夜越来越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