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师傅,你是头一个不用我找零的客人。以前卖糖葫芦,一串五百旧币,有人拿一千的来,我得找五百。现在好,五分的票子递过来,正好。”

崔天阳咬了一口糖葫芦,酸甜的糖衣在嘴里碎开,山楂的果香顺着舌尖往下淌。

他嚼着糖葫芦,慢慢往泰丰楼走,心里觉得这个春天,连糖葫芦都比往年甜了几分。

晚上收工回家,崔天阳特意绕到于依依的书店门口看了看。

书店已经关了门,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

他透过窗户纸看见于依依坐在柜台后面,正借着灯光往一张小纸条上写字。他凑近看了看,是明天要贴的标价签,上面用她清秀的字迹写着:“新到旧书——《诗经》壹圆,《论语》捌角,《千家诗》伍角。”他看了几秒钟,没有敲门,转身走了。

风从巷口吹来,暖烘烘的,带着春夜特有的泥土和草木的湿润气息。

…………

三月的北平,风里还带着些凉意,可日头已经暖起来了。

正阳门大街两旁的槐树抽了新芽,鹅黄的嫩叶在枝头颤颤巍巍地挂着,被风一吹就沙沙响,像谁在轻轻拨弄一树碎纸片。

崔天阳坐在泰丰楼大堂的条凳上,手里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馄饨,热气扑在脸上,把他半张脸都笼进一片白雾里。

马红在旁边擦桌子,一边擦一边嘀咕:“师父,今儿个春游,你带什么吃的?总不能光带嘴去吧?”

崔天阳喝了口汤,说:“带几张饼,带壶茶,够了。又不是去下馆子。”

马红嘿嘿笑:“那你可别怪我把好吃的全抢了。”

春游是今年孙必光跟大家伙商量的。

说是往后每年开春的都要这样。

年前年后忙了两个多月,过了二月二,孙必光准要放大家一天假,让伙计们出去透透风。

今年定的是南苑那边,沿着护城河往南骑,到大兴县地界,找块有树有水的空地,铺上油布,吃一顿野餐。

崔天阳本来没打算去,于依依肚子大了,眼看着就要足月,他想着在家陪着。

可于依依早上推他出门,说:“你去。你成天在灶台前站着,也该出去走走。我这儿有我娘呢,你怕什么。”

崔天阳还想推,于依依已经把他的帆布袋递过来了,袋子里装着她昨晚上烙好的几张葱花饼,用油纸包着,还温着。

“去吧,回来给我讲讲城外什么样。”

崔天阳这才点了头。

同去的除了泰丰楼的伙计,还有何雨柱。

他从红星轧钢厂请了半天假,专门跑来蹭春游。

何雨柱骑着他那辆旧二八,后座上绑着个网兜,里头装着两瓶散酒和半兜子花生米。

他骑到崔天阳旁边,得意地拍了拍后座:“崔哥,你看我这装备,全不全?”

崔天阳看了一眼,说:“你这是春游还是野炊?”

何雨柱理直气壮:“春游不就是换个地方吃嘛。”

一行人出了永定门,沿着官道往南。

春风迎面扑过来,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把在城里憋了一冬的浊气都给吹散了。

路边的柳树已经绿了,长长的柳条垂在护城河的水面上,被水流带着慢慢地摆。

有几只鸭子在水里扎猛子,屁股朝天,两只脚蹼在水面上划拉,逗得何雨柱指着大喊:“崔哥你看那鸭子,屁股比脑袋大!”

骑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大兴县地界。

孙必光早早让人找好了地方。

护城河边一片缓坡,坡上种着几十棵老杨树,杨树底下铺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塌塌的。

坡下就是河,水清得很,能看见底下的沙石和游来游去的小鱼。

几个伙计从车上卸下油布、水壶、碗筷,又有人去河边搬了几块平整的石头垒成灶。

马红手脚麻利,三下五除二就把火升起来了。

崔天阳没有坐。

他把帆布袋往油布上一搁,跟马红说了句“我去转转”,就顺着田埂往河边走。

身后是伙计们嘻嘻哈哈的笑声,有人在说昨晚听来的相声,有人在比谁骑车骑得快,何雨柱已经开始跟马红抢花生米吃了。

那些声音被风一吹,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走上一条窄窄的田埂。

田埂两边是刚翻过的土地,泥土的深褐色在日头底下泛着油润的光。

可崔天阳蹲下来,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眉头就皱起来了。

每天系统签到,虽然大多都是琐碎的东西。

可一些知识也经常能签到出来。

现在的崔天阳,不说是个百科全书吧。

最起码方方面面的事情都知道很多。

就像手中这土,很硬,搓碎了之后尽是细末,没有团粒感,摸起来涩涩的,像攥了一把干沙子。

崔天阳凑近闻了闻,土里几乎闻不到那种新鲜的泥土腥气,反而带着一股板结的沉闷味道。

这是典型的“死土”。

有机质太少,团粒结构差,保不住水也保不住肥。

庄稼种在这种地里,就算施了肥,也留不住。

崔天阳又站起来往远处看。

田里的麦苗倒是种上了,一行一行的,可长得参差不齐。

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稀,远看像癞痢头上的头发。

盯着麦苗看了好一会儿,崔天阳忽然发现了另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他蹲回田里,挑了几株麦子仔细看。

植株高矮不一,矮的只有一拃高,高的能到他膝盖。

麦穗又短又瘪,麦芒稀稀拉拉,籽粒也不饱满,捏开一粒,里面是瘪的。

他连看了好几株,每一株都有这个问题。

这不是土地的问题,是种子的问题。

他想起来了。

签到的时候,就有过什么各种事迹知识。

说是当时华北农村普遍使用“自家留种”的传统方式。

农民收了粮,挑几穗最大的留着,来年再种。

这样年复一年,种子几代甚至十几代不换,品种退化严重。

抗病抗倒伏能力越来越差,产量自然一年不如一年。

即便土肥水都跟上,种子不行,产量也上不去。

这才是根子上的问题。

崔天阳在心里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