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没一会儿,就到了山上。
何老太爷带头,第一个来的,当然是何谦和的墓。
这墓位置挺高的,在半山腰的一片松树林里。山路陡,碎石多,年轻人爬起来都费劲,更别说老太爷一把年纪了。
走到最陡的那一段,何守田蹲下来,把老太爷往背上一背,吭哧吭哧往上爬。
老太爷趴在他背上,两只手搂着他的脖子,拐杖横在背上,一晃一晃。何守田累得直喘,背到一截就喊累,和何大武连忙抢着上前接住,换他来背,没一会儿上了山。
到了墓头,何守田不好意思地说:“老了,力气不行了。”
何大武忙客气几句,心想哪是力气不行,是这两年饿的。
自家毕竟能吃点肉,身体没怎么亏空,刚刚才抢着背,要是换其他人,没准片刻,又得“不行”。
就这样,众人到了何谦和墓前,站定。
老太爷被放下来,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他先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块墓碑。
墓碑是青石的,年头久了,已经失去了以往的光泽,上面刻着:“显考何公讳谦和老大人之墓”,字迹依旧清晰。
碑前,长满了枯黄的杂草,几棵小树从坟包旁边蹿出来,枝丫横斜,把坟头遮了小半。
小辈们不用招呼,自己就动起手来。有人拔草,有人砍树,有人拿扫帚扫墓上的落叶。何大武和何大勇两个拿了铁锹,从旁边铲了土,一锹一锹地往坟包上添。新土盖在旧土上,颜色深一层,坟包显得高了些,也圆了些。
接着摆供上香。小辈们从篮子里往外端东西,一碟窝窝头,一碟野菜糊糊,一碗煮野菜,一小块干熊肉,三杯淡酒。东西不多,摆得整整齐齐。又插了两根香,火苗点着,细细的烟笔直地往上飘,被风一吹,弯了腰,又散开了。
一切就绪,众人便后退了半步,看向老太爷。
老太爷看摆完了,才上前一步,对着坟墓开口。
他没急着说话,先弯下腰,把那两根香扶正了一点,又用袖子擦了擦墓碑上的浮土。然后才直起身来,看着那块碑,像是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
“谦和啊。”
他的声音不大,沙沙的,带着一股子老烟嗓的粗粝。
“一转眼,你走这么多年了。”
他停了下,像是在算。
“当年跟你同辈的,也全都死了,走了。有病死的,有饿死的,有被鬼子杀死的,还有走出去就不回来的。这一转眼,就剩一个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可听的人心里都不是滋味。风从松林里穿过来,呜呜地响,把香上的烟吹得四散。
“记得当年啊,你是村里的地主老财,我就是个放牛汉,给你家放牛的。”
老太爷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丝笑。
“你心地不错,我们这些底下人没饭吃了,你还会给我们发面饼吃。隔壁村的老财就不这样,所以打地主时被人举报,死得也最惨。”
他说着,目光落在墓碑上,像是透过那块青石,看到了很久以前的事。
“后来呀,你成了佃农,我去打土匪。哈哈,再后来,分完土地,新国家了,咱们平等了。”
“呵呵,这些年,我也时常来看你。今年算是最寒颤的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天灰蒙蒙。
“今年年节不好。不止今年,这几年年节都不好。老天爷不安稳。从去年开始,又是干旱,又是洪涝,又是冰雹,又是霜冻。你看不过来,算不过来啊。谁知道日子过成这样。我们好不容易打跑了小鬼子,怎么又来了这么些孽债。”
“你倒是好,走得干脆。闭上眼睛就没了,什么罪都没遭。我就惨咯。”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拐杖在地上轻轻戳了两下。
“一把年纪了,饿得吃不上东西。前一阵子啊,我的腿都肿了,发软,一按一个坑。我都以为,我要死了,马上要去见你了。”
“谁知道,你家大孙子送一块肉来。”
“哈哈,说到你那个大孙子,你不知道——”
老太爷絮絮叨叨的,开始说何雨柱。说他打猎多厉害,说他一个人打死了野猪,救了何水生几个,说他进了城在工厂里当了厨师,还说他打特务的英雄事迹。有些是老太爷亲眼见的,有些是听来的,七分真三分夸,带着股长辈看到出息晚辈,和同龄人闲谈的欣慰。
说完何雨柱,又说些其他的事,有更久远以前的,也有现在的,杂七杂八。
他的后方,一堆人等着。从何大武三兄弟,到何水生、何家宝这些小辈,再到五房的何长恒这些旁支,几十号人,安安静静地站着。没有一个人敢打扰,
听着老太爷说着这些事情。许多都是他们没有经历过的,旧时候的年月艰难,地主老财发面饼、外出打土匪……只能从老人口里得知。或许以后,还会从他们口里传给后辈。
说了好一会儿,老太爷才停了。
他抿了抿嘴,像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然后从后人手里接过五色纸。
五色纸裁成的寒衣,整齐又漂亮,老太爷蹲下来,把纸衣摆在坟前的空地上,他划了根火柴,凑到纸衣的角上。
火苗舔上纸边,先是一点,然后蔓延开来。纸衣烧得卷了边,火焰跳动着,照到老太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灰烬升起来,像一片片黑色的蝴蝶,打着旋儿往天上飞。老太爷仰着头看,一直看到那些灰烬飘远了,散了,才低下头来。
烧完了,他鞠了个躬。
其他人便也跟着鞠躬。几十号人弯下腰去,又直起来,动作齐整,没人出声。
而何大武、何大山、何大勇几个,却都是上前一步,在坟前跪下。
三兄弟一字排开,膝盖压在坟前的泥土上,腰板挺得笔直。
“爷爷,”何大武开口,声音很沉,“我们三兄弟来看您了。”
说完,他先磕了下去。额头碰到地面,实实在在的三个响头。旁边的何大山和何大勇也跟着磕,三颗脑袋此起彼伏,磕得额头沾了土。
磕完,何大武又多说了一句:“爷爷,秀芬和秀莲出嫁了,不能来看您。但她们心里一直想着您,托我一起看望了。”
他顿了下,声音低了些。
“爷爷你放心。你最心疼两个孙女,我会照顾好她们的。”
何大勇和何大山则是没有多说,磕完就起来了,退到一边。
接着,三兄弟去收食物,祭拜的吃食都是他们三人拿来的。
而那三杯水酒,被老太爷端起来,在坟前平洒了,嘴里喊了一声“谦和,你喝酒”,其他食物,都被收回了篮子里。
物资匮乏的时代,这些东西是不能这么留下的。要拿到下一个墓,继续用。这也是为什么,要先拜长者。辈分高的先“吃”,辈分小的就“吃”剩下的。
等所有的摆完,他们还能拿回去吃,吃所有祖先的“剩饭”,这被称为有福气。
这个墓拜完,就是下一个。何谦和的妻子,跟何谦和墓埋得不太远,走几步路就到了。这一次,老太爷便没有多说了,何大武三兄弟依旧去磕了响头。
再往后面,就不是拜何大武一脉的墓了,而是拜老太爷自家其他辈分大的本族兄弟。时间有点紧迫,将老太爷同辈的几人拜完之后,众人就全部四散开来,各自去祭拜。
何大武三兄弟,也是来到自家父亲的坟墓前。
这年月条件普通,最年长有福气的老者,后人会花钱打墓碑,只有辈分小些,不成体统的,也就不打了,比如何大武三人的父亲,就没有碑,就直接一个坟包。
三人靠记忆辨认,哪个位置,哪棵树旁边,哪块石头下面,还算记得清楚,以后也带着孩子来认。
这一次,年节不好,妇女孩子们没力气,就让她们不来了。
三兄弟单独来到父亲坟前,就轻松多了。刚才跟着老太爷祭拜,一板一眼的,大气都不敢出。这会儿没了长辈盯着,三人该扫墓的扫墓,该摆供品的摆供品,动作也随意起来。
摆完供品,先是说了会儿话。
何大勇说:“爹,今年咱们家荣耀呢。以前你和爷爷是让人看不起的地主,老太爷是打土匪的英雄。可今年,老太爷特地先祭拜爷爷,在所有人之前祭拜……”
他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像是替自己家扬眉吐气了一回。
何大武和何大山就在旁边看着。何大武听着何大勇的话,目光落在坟包上,却不由得想起当年自己爹吊儿郎当的样子。
那时候他还小,几岁,记得不太清楚。可有些画面像是烙在脑子里,怎么也忘不了。他爹穿着绸缎褂子,手里攥着银元,晃晃悠悠地出门去。回来的时候醉醺醺的,有时候还抹着眼泪。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家里的钱像流水一样往外淌,最后连祖传的家产土地,都给换了一个镯子。
那时候他还小,记得时不时爷爷看到他爹,抄起扁担就抽。他爹被抽得嗷嗷叫,满院子跑,算是小时候少有的鲜活回忆。
家产败光后,家里就惨了。吃不上肉,只能吃窝窝头。他那时候小,馋得慌,抱着碗哭,被爷爷一巴掌拍桌子,又不敢哭了。
想到这些事,他就不由得露出一丝微笑。
忽然,发现何大勇絮絮叨叨的声音停了。
接着是一声惊叫:“老太爷,你怎么来了?”
何大武回头。
就看到老太爷被何守田和张德茂扶着,一步一步从山坡上挪过来。见到他们三兄弟,老太爷乐呵呵地笑了。
“我来看看守山。”
何守山,是何谦和的儿子,也就是何大武三兄弟的父亲。这座坟,就是何守山的。
何大勇连忙上前搀扶,两只手扶住老太爷的胳膊,受宠若惊地说:“老太爷,不用,我爹哪来这么大福气,让您亲自祭拜。”
“应该的。”
老太爷拍了拍何大勇的手背,松开拐杖,在何守山的坟前站定了。他低头看着那个不大起眼的坟包,目光沉沉。
“守山也是我们村很有出息的子弟。就是走得早。”
听到“有出息”三个字,何大武三兄弟都不由得嘴角抽了抽。
何大武心想,爹这辈子最受不得别人说他没出息,这话要是他听见,怕是能乐得从坟里蹦出来。
老太爷没注意到三兄弟的表情,接着说了一句:“呵呵,能生出好的子孙,也是一种本事。不然别人家怎么生不出来?”
这话一出,何大武三兄弟都愣住,又是无语。
老太爷上前,点了三根香,插在坟前。又鞠了个躬,说了些闲话,然后慢悠悠地走了。何守田和张德茂跟在后头,一左一右扶着。
他走后,三兄弟站在坟前,沉默了好一会儿。
何大勇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哭笑不得的感慨:“这下,爹估计真在地下都能笑醒了。”
何大武点头,也说:“爹这辈子,最厌恶的就是别人说他不学无术。最喜欢的就是长辈称他有出息。老太爷这么一番话,他拿到爷爷面前都有的吹嘘。”
三人唏嘘了一阵,又觉得好笑。何大勇说:“那咱爹这会儿在底下,估计正跟爷爷显摆呢。”
何大武笑了一声,没接话。他弯腰把坟前剩下的几根杂草拔了,又添了两锹新土,拍了拍手上的泥。何大勇把供品收回篮子里,何大山把香上的火苗掐灭,只留了细细的烟。
收拾收拾,便下山去了。
山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三兄弟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日头偏西了,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枯黄的草地上。
三个人谁也没再说话,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远处,别的坟头还有人影晃动,有人磕头,有人烧纸,有人蹲在坟前说着什么。山里升起一阵薄雾,袅袅娜娜,弥漫在空气中。
另一边,何雨柱提着东西到了镇上。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走到头也就一袋烟的工夫。供销社门口挂着褪色的幌子,几个农民蹲在台阶上抽烟。街角有个卫生所,白灰墙上刷着红十字,门半开着,里面黑黢黢的,看不清有什么。
何雨柱站在街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进去。
这镇上的卫生所,满打满算就一个大夫,两个护士。药柜里除了红药水、紫药水、阿司匹林,怕是连青霉素都没有。后世的小镇医疗条件都未必怎么样,更别说这个年代了。一颗子弹打穿的洞,弄不好就得感染,感染了就是大事。
他拖着腿往汽车站走。镇上的汽车站就一块木牌子,立在路边,歪歪斜斜的。一天两班车,他赶上了最后一班。车上人不多,售票员看到他腿上的血,眼神躲躲闪闪的,收了他的钱就躲到前面去了。
何雨柱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裹塞在脚边,背篓抱在怀里。车子颠颠簸簸地在土路上跑,每颠一下,腿上的伤口就跟着抽痛一下。他咬着牙,闭着眼,勉强撑了一路。
回到城里,天已经黑了。
何雨柱站在汽车站门口,左右看了看。街上有零星几个人力三轮车,车夫们缩着脖子等活儿。他招了招手,一辆三轮车蹬过来。
“同志,去哪儿?”
“轧钢厂。”
车夫低头一看他腿上的血洞,脸色唰地白了。“这……这……”
“别怕,死不了。走吧,我加钱。”
车夫犹豫了一瞬,还是让他上了车。
何雨柱一坐上去,车夫就蹬得飞快,车轮碾过石板路,咯噔咯噔响。一路上,车夫不敢回头,可何雨柱能感觉到他后背紧绷,两只脚蹬得跟风火轮似的。到了轧钢厂门口,何雨柱多给了两毛钱,车夫接了钱,头也不回地蹬走了。
厂门口,保卫人员正在值班室里烤火。一个年轻的门卫先看见了他,探出头来,借着门口的灯光一照,目光落在何雨柱的腿上,脸色大变。
“何师傅,你这腿——”
“去叫田得本。”何雨柱靠在门框上,喘了口气。
那门卫撒腿就往里跑,另外几个人围上来,有人搬了把椅子让他坐下,有人倒了热水。何雨柱接过搪瓷缸,喝了一口,热水从喉咙下去,整个人才感觉活过来一些。
门口的保卫人员都归保卫科管,这些人被田得本专门叮嘱过,何雨柱情况特殊,在执行秘密任务,他的事要格外留心,不能耽误。所以门卫们谁也不敢怠慢,一个跑去叫人,剩下的守在旁边,都仔细候着,生怕他倒下去。
没一会儿,田得本和李怀德就都出来了。
两人步子很急,神情都绷着,来到门口,一眼看到何雨柱靠在椅子上,扫过他的腿,脸色同时沉下来。
“赶紧送医!”田得本回头喊了一声。
立刻就有人行动起来。有人去推三轮摩托,有人去找担架。李怀德没说话,转身就往办公楼方向走。
不一会儿,一辆车从办公楼后面开了出来。
何雨柱抬头一看,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车头方方正正,帆布顶棚绷得紧紧的,轮胎上沾着泥,可车身擦得锃亮,在门灯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油光。
那车型他认识,嘎斯-69。厂里只有一辆,党委书记孙铁军和厂长杨为民共用。连副厂长李怀德都不能随便用。
现在,这辆车停在了这里。
田得本看了一眼车牌,又看了一眼何雨柱,什么也没说,心里知道这是“反特英雄”的特殊待遇,单凭李怀德调不动的。
何雨柱也没客气,当即就站起来,拖着腿往车边走。
他第一时间回厂里是为了什么?还不就是因为厂里能给的待遇好,这样大张旗鼓送过去,比自己去医院,医生都会更看重一些。
要是他直接去医院,凭这伤,没准还被当成什么坏分子对待呢,未必会第一时间给他治病。
有人过来扶他,他摆摆手,自己上了车。车门一关,引擎发动,吉普车颠了一下,驶出厂门,朝着人民医院的方向开去。
这一幕,被下夜班的几个工人看见了。
有人认出了何雨柱,有人认出了那辆吉普车。几个脑袋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着。
“三食堂主任何雨柱,受伤了?”
“打特务回来的?厂里居然开出了领导的专车。”
“那可是嘎斯-69,连李副厂长都坐不上。”
“啧,这人现在可了不得。”
“人家是英雄,你能比?”
话里话外,有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说酸话的。可谁也不能否认,何雨柱在厂里的地位,已经不一样了。
到了人民医院,果然如何雨柱所料。
车刚在急诊楼门口停下,就有穿白大褂的医生迎出来。田得本提前打过电话了,医院那边知道是轧钢厂送来的“特殊伤员”,不敢怠慢。
何雨柱被扶进去,直接进了急诊室。没一会儿,外科主任来了,骨科大夫也来了,几个医生十分看重,围着他的腿紧急会诊。
“子弹贯通伤,骨头碎了,没有伤到主要血管。”
“万幸。不过伤口深,需要清创。”
“先拍个片子,看看有没有碎弹片残留。”
何雨柱躺在急诊床上,看着头顶那盏明晃晃的无影灯,听着医生们你一言我一语。护士给他打了麻药,腿渐渐没了知觉。他闭上眼睛,耳边是器械碰撞的叮当声,还有医生低沉而快速的指令。
子弹碎片被一点点取出来,放在托盘里。伤口被反复冲洗、消毒、缝合。最后缠上雪白的绷带,一圈一圈,缠得紧实。
一切处理完,已经是后半夜了。
何雨柱被推进一间单人病房,不用和别人挤。
病房不大,挺干净,白墙绿漆的墙裙,一扇窗户,窗外能看到医院的院子。护士给他量了体温,又挂上一瓶葡萄糖,叮嘱了几句,就出去了。
何雨柱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麻药还没完全退,腿木木的,没什么感觉。整个人像是浮在水面上,轻飘飘。他想起今天一天的事,回忆了一遍,像是过了好久,又像是只过了一瞬间。
片刻,松了口气,闭上眼睛。
睡梦中,好像听到医生过来说话,喊:“别睡,醒一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