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地,魏书与杨胜同时蹙眉。
片刻后,眉头又缓缓松开。
杨胜心里清楚,肖言没说错。
杨家在洪都,已是无可撼动的第一世家,可这份荣光,也到此为止了。
他自己天赋如何,他比谁都明白,真要惊才绝艳,何至于当年黯然辞别白云宫,远赴这偏僻之地?
他能一人压住刘、苏两家,凭的是出身大派的底蕴,而非个人修为。
这一战,恰恰照见了真正的大势力与边陲小族之间的鸿沟。
“魏叔,肖公子说得在理。”杨胜开口劝道,“杨家藏书,您早已通览殆尽。若想拓开眼界、踏进更广天地,只有一条路,走出去。”
魏书脚步一顿,神色微凝,眼底浮起一丝迟疑。
他读过的典籍太多,比谁都清楚神界有多浩瀚无垠。
可真要迈出这一步,却迟迟不敢落脚。
他是神境书灵不假,可论实战,怕是连入道境修士都难敌。
这趟远行,于他而言,险得实在太过。
而肖言这席话,却像一把钥匙,悄然撬开了他心底那扇尘封已久的门。
如今杨家刚坐稳洪都头把交椅,杨胜与夫人自不可能抽身远行。
对他来说,眼下最稳妥的出路,唯有依附叶渊或肖言其中之一,有强者护持,性命才有保障。
可他心里仍存犹疑:若真要选,他更倾向叶渊。
那人身上,始终裹着一层难以窥破的迷雾,比肖言更令人心折。
就在此时,叶渊推门而入,闭关已毕,步履沉静地踱进议事厅。
“杨家主。”
他先朝杨胜颔首致意,目光才转向肖言与魏书。
方才并未用神识扫探,不知前因,但屋内气氛一紧一松,他已了然三分。
“魏前辈,”叶渊语声平和,“肖兄气运鼎盛,前途不可限量。您随他同行,必有所成。”
这话一出,满室皆静。
杨胜愕然抬头:“叶小友……莫非不想要书灵相助?”
他进门时还暗自提防,书灵虽不擅斗,可悟道之助、典籍之引,堪称无价之宝。
谁料叶渊张口,竟替肖言铺路?
肖言亦是一怔。
他也以为叶渊恰巧现身,是为争人而来。
结果却是自己想岔了。
叶渊岂会强夺书灵?
对方那等辅助之能,于他而言,形同虚设。
他身负逆天悟性,大道参悟如饮清泉;更何况,体内已多出一条完整大道之力,
别说将书灵炼至神王境,耗资耗力何其惊人;就算真成了,也不过添一道寻常大道。
对他而言,参悟大道,何须借外力?
魏书听完,心下顿明:
叶渊所言非虚,他确实无意收留自己。
念头只转瞬,他便迈步上前,站定在肖言身侧。
“好。这些是我历年所集的典籍,你慢慢看。”
肖言见他点头,笑意跃上眼角,指尖轻点储物戒,一卷卷古旧秘籍簌簌浮现。
魏书目光扫过那些泛黄卷轴,瞳孔微缩,
这些孤本,比他在杨家见过的任何典籍都更艰深、更罕见。
“行,那就跟你小子走一遭,瞧瞧这神界到底有多大。”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闪,化作流光,径直没入其中一册《太初星轨图》中。
肖言朗声一笑,袖袍轻扬,满室典籍如倦鸟归林,尽数收回戒指。
收妥之后,他抬眸望向叶渊,眼中掠过一抹灼灼亮色……
“小言子,加把劲儿。”
“这叶渊,气息又沉了几分。”
耀老神魂经混沌之气滋养,实力已稳稳跨入神君门槛。
可即便如此,他凝视叶渊时,脊背仍隐隐发紧,
一种本能的警兆在心头炸开:
若此刻动手,他未必殒命,但败退,已是板上钉钉。
根本毫无招架余地。
最让他百思不解的是,对方的境界分明还卡在神境,半步未动!
“老师,他们这就出发去镇压天地神火了!”
肖言转向耀老,声音里透着一股急切。
话一出口,心口便猛地一紧。
他倒不是怕叶渊翻脸动手,
毕竟才相处几日,却已摸清这人性子:若没触到他的底线,向来懒得出手。
真正叫他心头发沉的,是叶渊那匪夷所思的成长速度。
自从拜入耀老门下,他本以为自己的进境已是罕见之速。
谁料横空跳出个叶渊,简直是个异数。
耀老虽神魂受损,可一双神帝级的眼力,半点没打折扣。
早前叶渊斩杀刘家那位老妪时,耀老就曾点明:
当时叶渊一身力量确实惊人,但境界实打实停在神侯,丝毫未越雷池。
之所以能干脆利落地取其性命,全靠他对自身力量的掌控登峰造极,
每一丝劲力都榨得干干净净,层层叠加,爆发出远超境界的威能。
可这才过去三天!
耀老自己已连破两关,从神侯跃至神君;
而叶渊,竟仍稳稳压他一头。
骇人听闻。
叶渊却觉得再自然不过。
此前那一战,压根没动用全部底牌。
说白了,他境界确属神境,但功法与神通,还停留在仙境层次。
能碾杀老妪,靠的是横跨多个世界的深厚积淀。
倘若加入聊天群后,连越阶杀人都做不到,这金手指还有何意义?
如今得了耀老传下的神帝、神王级功法,
他早已嚼碎吃透,抽离其中精髓,尽数熔铸进自家体系之中,
好比亲手打造了一副顶级战甲,
哪怕境界纹丝不动,战力却已脱胎换骨。
“好了,既如此,晚辈这就告辞。”
肖言朝杨胜抱拳。
“呃……肖公子这是要走?”
杨胜原以为只是暂退,话刚出口,立刻反应过来,
对方是要彻底离开杨家,重返江湖历练。
“不错,我在杨家盘桓已久,也该出去走走了。”
肖言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当初入府,只为虚天兽皮;
其间虽生波折,结果倒也不坏,
兽皮已然入手,眼下,正是炼化天地神火的最佳时机。
“叶兄,就此别过。”
他朝叶渊拱手。
“嗯,一路顺风。”
叶渊点头应声。
他一眼便看穿肖言心思:
无非是想外出寻机缘、苦修突破,再回来堂堂正正一较高下。
可叶渊毫不挂怀。
在他眼里,肖言纵是气运加身的天命之子,
又怎能与自己这背后站着无数大世界的修行者相提并论?
凡被他甩下的,注定追不上他的脚步。
待肖言身影消失于院门,杨胜转向叶渊,神色微凝:
“不知叶小友此来,所为何事?”
其实他心中早有几分揣度,
像叶渊、肖言这般人物,岂会长久拘于一隅?
“特来向家主辞行。”
叶渊答得干脆。
功法已融会贯通,接下来,便是闭关破境。
眼下这神境修为,终究还是低了些。
耀老虽赞他战力逆天,称得上年轻一代顶尖翘楚,
但叶渊从不以同辈为标尺。
真遇上当日那莫婉月,他依旧只有束手就擒的份。
“辞行!”
杨胜脸色微变,旋即舒展如常。
对叶渊的离去,他早有预料。
“叶小友执意远行,我也不强留。”
他坦然道。
这等惊世之才,终归属于山海之间,而非一座府邸。
“但叶小友于我杨家,实有再造之恩,厚报不可缺。”
这话字字由衷。
若非叶渊出手,他早因旧伤崩解而亡;
刘家老妪化身魔物那夜,若无叶渊力挽狂澜,满门上下早已覆灭。
女儿更不可能等到慕婉月亲自登门收徒,
杨家亦难坐稳洪都第一世家之位。
叶渊,才是杨家真正的恩主,
肖言再好,也难及万一。
他心里也清楚,老妪化魔之际,肖言曾迟疑欲退。
人之常情,却也在他心底悄悄划下一道印痕。
“黄儿!”
杨胜扬声朝厅外唤道。
叶渊抬眼望去,只见杨夫人抱着一只素雅玉盒缓步而入。
“肖言一现身,我就料到,叶小友不久也将启程。”
“所以早早吩咐黄儿,从宝库取出这几样东西,还望小友勿推辞。”
杨胜话音未落,杨夫人已笑意温婉地走上前来。
“夫君说得对,这是咱们一家的心意,你务必收下。”
她将玉盒轻轻递出。
叶渊推辞不过,只得接下。
掀开盒盖,几株灵光内敛的神药静静卧在其中。
杨胜含笑解释:
“先前听小怡提起,你素来喜欢搜集这类神材。”
“我们杨家,恐怕没什么能入您法眼的东西,唯独这三株神药,兴许对您有些助益。”
杨夫人也颔首附和。
“这……怕是不太妥当。”
叶渊略一迟疑,目光在杨胜与杨夫人之间轻轻一扫。
神药的分量,他心里清楚得很。
当初杨思怡为换一株,几乎掏空了杨家近半底蕴;
更因此招来地狱道的追杀,连贴身老仆都反水倒戈。
而眼前竟摆着三株,
已远超昔日杨家全部身家。
杨夫人闻言莞尔一笑:“叶公子不必推让。”
“实话说,得来这几株,并未费多少周折。”
“其中两株,是在抄没苏家、刘家时搜出的;”
“最后一株,则是城主府送来的赔礼。咱们不过是顺手转赠,算不得什么。”
话虽如此,叶渊心知肚明,
这不过是给足面子的托辞罢了。
即便神药来得容易,其价值却半点不掺水分。
诚然,那老妪是他亲手斩杀,按理说苏、刘两家战利品本该有他一份;
可别忘了,洪都之上还压着一座城主府。
以他如今的实力,尚不足以横行无忌。
若非借莫婉月之势,单凭自己,根本不可能从城主府眼皮底下分得半分油水,
那些财物,早被尽数收缴殆尽。
所以,杨家本可不给他分毫;
更别说,连城主府送来的赔礼也一并转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