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铮拱手站在桌后,没有坐下来。
“妈,你别听人瞎说。”
"瞎说?你耍封建大家长的威风还怕人说?你非要把家里闹得鸡犬不宁,把家搅散你就满意了?"
"妈——我不是,清寒不听话,我当爹的教育两句不是正常?"
“你教育儿子我不管,”老太太看着他,平时慈祥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但我问你。不让孙媳妇抛头露面,不让她搞研究的话,是不是你说的?"
穆铮沉默了一秒,只能硬着头皮承认,"是。"
穆老太太的拐杖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他心里也随之震了一下。
"穆铮。沈棠和清寒的婚事是娃娃亲,是你爸定的,名正言顺,这个且不说。他们两个郎有情妾有意,相互有意。你凭什么从中作梗?“
“妈,不是我不同意。沈棠一个妇道人家非要在一群男人中间,这合适吗?”
老太太抬眼看他,看了一会儿,像是第一天认识他一样,”穆铮,你妈我年轻的时候裹小脚。"
穆铮下意识去看母亲的角,低头没说话。
"那时候讲究什么三寸金莲。我才六岁,我妈就把四根脚趾头折到脚底下。我哭了一也夜。我的脚毁了,再也走不快了。我爸妈不让我念书,说那是男娃子们学的东西。我只能在家干活。”
"后来你爹娶我的时候,我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
"女人不能念书,不能出门,不能抛头露面。嫁了人就是男人的。"
她停了一下。
"后来解放了,新中国了。毛主席说妇女能顶半边天。我去了扫盲班。五十岁才学会写自己名字。"
她抬起头,盯着穆铮。
“是你爹教我识字的,现在解放都三十年了。你告诉我——"
那双八十岁的眼睛盯着自己儿子,"不让家里媳妇抛头露面?"
”穆铮,你给我说说什么叫家里的规矩?”
“你怎么越活越倒回去了?”
穆铮心里知道这件事闹大,众叛亲离是迟早的事,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可在老太太面前,他只能赔笑,“妈。您这大帽子给我戴的,儿子担不起。”
“您说的都对,读书认字没问题,但男女有别,穆家的媳妇混迹在一群男人里面,总是不合适。再说婚姻大事,父母做主。清寒是我儿子,我说了算。”
"你说了算?就因为清寒是你儿子?"穆老太太看了他一眼。
穆铮点头。
"那行,那我问你——你是不是也是我儿子?"
“当然是。”
"你儿子你说了算。那我儿子,我说了算不算?"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座钟的嘀嗒声。
穆铮站在桌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穆老太太等了几秒,她撑着拐杖慢慢站起来。
穆铮上前去扶,又被挡开了。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那丫头来家里给我治病,手法好,心地好。我听承渊说她比赛还获奖了。
“这是个做学问的女先生,你要把她关在屋子里相夫教子?”
“穆铮,你老大不小了,别干那些没脸皮的事,你自己好好想想。”
门关上了,拐杖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地远了。
穆铮站在书房里。
他的母亲。八十岁了还心明眼亮。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每一句都说在点子上。
但……有的话他没法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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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奶奶去找穆铮的时候,穆清寒已经走到门口。
忽然有人叫住了他,"清寒。"
是林蕴华,她从院外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穆清寒停下脚步,“妈。”
林蕴华走过来,她眼眶都是红血丝,眼角的皱纹也更明显了,大概也一夜没怎么睡。
她把文件袋袋塞进穆清寒手里,"拿着。"
穆清寒低头看那个纸袋,愣了一下。
“打开看看。”
清寒打开,里面不是别的,是家里的户口本,另外还有一张折好的纸。
他展开看了一眼,是单位介绍信,民政局用的。
抬头是林蕴华的笔迹。
"妈,这是……"
“你的户口,拿去给你结婚的。”
"妈在妇联干了三十年不是白干的,不是什么都要指望你爸。介绍信是找人一大早开出来的。"
林蕴华声音还带着残余的怒意,"你爸老糊涂了,但妈没糊涂。"
"妈这辈子在妇联干这三十年。三十年我处理过多少这种事,男人一句像什么样子,一句在家相夫教子,就把一个女人一辈子给毁了。"
"到头来,轮到我自己家——"她的声音涩了一下。
"我绝不让这种事发生。"
穆清寒攥着文件袋,手指收紧了。
"谢谢妈,那爸那边……"
"谢什么,你放心去。你爸吃不了我。"林蕴华抬手整了整他的衣领。
“还要拍结婚照,你收拾利索一点,一辈子的大事,要做咱们就做好。”
"棠棠那个姑娘……妈看得出来,是个好孩子,更是个好苗子。"
"清寒,你去找她。别让她寒了心。学问可以继续做,穆家大门也是开着的。"
穆清寒点了下头,转身往院门走。
林蕴华站在桂花树下。看着他的背影走出院门,她抬手抹了一把眼睛。
此时的二楼,穆承渊站在窗边,把刚才的一切都看完了。
弟弟推开书房门,又摔门出来。
祖母拄拐进书房。
母亲在从外面回来,把户口本交到弟弟手里。弟弟头也不回地走了。
穆承渊转过身,靠在墙上。
别人看到的是父亲反对儿媳搞科研,全家人站在弟弟和沈棠这一边。
但他看到的是父亲的态度不对劲。
非常反常。
父亲虽然从没说过什么,但他看得出来,父亲是很欣赏知识分子的,也很看重沈棠。
他还记得那天钱老来做客,父亲不知道为什么请来了沈棠,那时候清寒还没带沈棠进门。
那态度会是轻慢?
一切转变都是从昨晚上他们在书房谈话后开始的。
昨晚他问父亲,他是怎么说的?他说他年纪大了,想法变了。
但他戎马一生,雷厉风行,什么没见过。妻子也是妇联主妇,干了三十年。
现在婚都要结了,忽然变成一个封建家长?
除了让一家人反目,还能有什么用?
况且自己家的人都受不了,更何况是外面的人。外人会怎么看?
名声还要不要了?
这不合理。
在他看来,父亲的态度与其说是拒绝,倒不如说像是一个借口。
而借口往往都是为了掩饰什么东西。
穆承渊的手慢慢攥紧了,他不知道答案。
但这件事能让父亲不惜和全家人翻脸,也不在乎自己的名声。
一定非同小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