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子担心。
沈律无法回答。
他能告诉小女儿,爸爸的眼睛看不见了,爸爸的小腿肌肉全萎缩了,视力模糊,无法走路,或许到年底,他会到无法自理的程度,这对于安暖来说,怎么会受得了?
这些话对小孩子来说太残忍了。
沈律不说。
小安暖能猜得到。
以前爸爸不是这样的。
以前爸爸虽然坏,但是爸爸是那样健壮骄傲,不会像现在这样整天在家里,再不济也会去气气妈妈,现在他都不去了,还有他那么喜欢小怀谨,偶尔去的时候都不抱怀谨了,妹妹失落了很久。
原来,是因为爸爸生病了。
小安暖想说话,嘴唇抖了半天,很轻开口。
“怎么会这样?”
沈律陷入暂时失明里。
他手摸索着抚摸小女儿的头发。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宫峻,他静静看着安暖伏在沈律的腿边,明显是知道真相了,他眸子里有着湿意,尔后缓缓走过去,曲膝蹲在小姑娘的身边,很温柔很温柔地说:“爸爸生病了,所以很少去看你们,但是爸爸是爱妈妈和你们三个的,他把事情都安排好,以后你们会有很好的生活。”
安暖仰头望着瘦削英挺的男人。
她喃喃开口:“我不要那些,我只要爸爸。”
从小,从小她就缺失父爱。
好几次她都以为自己有家了。
可是一次次失落。
一直到现在,她努力说服自己,父母各自幸福也很好,但是世界又给她开了个玩笑,她要失去爸爸了,在她的记忆里,爸爸一直是那么强大的所在,没有叔叔是他的对手,他可恶可恨得让妈妈磨牙,她有时也很痛恨他,但是现在这个人活不长了。
他看不见,他走不了路。
他再不是那个强大的父亲。
他这样平凡地坐在这里。
过往的种种仿若都不存在。
而他竟然这般平静地接受了。
安暖没有再问,她只是趴在爸爸的膝盖上,为爸爸难过,为妈妈难过,她心里清楚爸爸离开妈妈,是因为这个病,他不想连连累妈妈,或许是想将自己最好的一面留在妈妈的记忆里,小孩子无法为大人决定什么,能做的只有陪伴。
小姑娘懂事得让人心疼。
宫峻望着沈律的脸,低低开口:“你对得起谁?你他么的说,你到底对得起谁?让你这么死掉,岑欢就会幸福吗?一直到你死,她都从来没有得到过一次完整的感情,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你们表兄弟真是好样的。”
沈律轻轻闭眼。
他多想跟岑欢在一起。
如果让他健康,那么——
一年两年,哪怕是半年,他都会好好爱她。
但他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不知何时周旭站在门口,手上一个药箱,近来他研习了一种针疗法,每次施针后沈律的症状会缓解一些,视线能恢复个三成,但是治标不治本,不知道何时又会压迫神经看不见。
吴妈带他上来的。
吴妈抹着眼泪一边说话:“周院长您和宫先生劝劝安暖,我怕这孩子想不开,沈先生好好的人怎么就看不见了啊,按说比他坏的人,那可多了去了,怎么老天就来收他了?我夜里睡不着,是怎么都想不明白啊。”
周旭:……
他意味深长地看看沈律。
好在沈律看不见。
不然得活活气死不可。
周旭确实是妙手回春。
一番施展下来,不消半小时,沈律基本能视物了。小安暖的脸蛋渐渐清晰,孩子大了,越发像岑欢了,但是下巴处还是像他,平时不说话的时候,看着十分骄傲。
小安暖巴巴地看着他:“我不走了!我留下来照顾你。”
沈律叹息——
“傻瓜。”
“你有功课要做。”
“照顾的事情有护工做。”
小安暖撇撇嘴巴,宫峻提起她的后领,佯装生气:“是不是想让妈妈怀疑你?”
安暖默不作声。
沈律的心稍稍软下来,对宫峻说:“你跟岑欢说一下,就说我留你吃饭,回头会把安暖带回去的。”
宫峻刀子嘴豆腐心:“呵,我凭什么给你方便?”
沈律没说话。
宫峻还是去办了。
等人到外头露台电话,周旭推推沈律:“你跟大舅子现在关系不错。”
沈律看他一眼没有搭腔。
他现在唯一的期待就是与岑欢见一面。
他想想对周旭说道:“周五下午你把时间空出来,到时先帮我做个针疗,拿出你全部的本事来,那天不能掉链子,我有重要的事儿。”
周旭怎么不了解他?
周五,不就是岑欢办画展的日子吗?
他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叹息一声,算是同意了。
……
吃完饭。
宫峻就带着安暖回去了。
一路上小姑娘都默不作声。
宫峻握着方向盘,想想还是开导几句:“我知道你心里不好过,但也算你亲爹有几分良心……安暖,别跟妈妈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了,他好好的时候,也没有顾上跟妈妈好好相处,那会儿他太忙了,忙着安排集团一切,几万张嘴巴等着他吃饭呢,他不光是你妈妈的爱人,也不光是你们三个的爹,还是上万人的老板,他倒下,天意集团也不能倒下。”
安暖抱着小书包呆呆地问:“爷爷呢?”
最近她也很少见到爷爷。
宫峻是知道内情的。
沈时年夫妇到处找良医。
西医不行,他们就找中医,周旭会有那手就是沈时年夫妻寻来的法子,即将痛失爱子,他们再怎么样着魔都能理解,宫峻除了叹息外,还有一丝羡慕,沈律那王八蛋的命真好。
他心里亦期待着。
期待着奇迹会发生。
期待着沈时年有天真有会带个神医回来。
一家团圆,那时看着沈律追妻,又是一番滋味吧!
他想他会祝福吧。
爱本来就不是占有!
车里沉默很久。
小安暖又问:“那我每天放学能过来陪爸爸吗?”
在爸爸看不见,无法行走的时候,她想读书给他听。
虽然爸爸挺浑的,但是有时也还蛮好,他现在很爱妈妈,妈妈不知道他生病了,那安暖就代替妈妈照顾他,就算是哪天,哪天他真的死了,那至少在临别前,有她在爸爸的身边,爸爸心里会好过一些的。
宫峻目光微湿:“当然,当然可以。”
一家子怎么都这么讨厌。
一直让他掉眼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