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安南南方,一处被丛林掩映的隐蔽据点内。
黎笋独自一人坐在那间用竹篾和油布搭成的房间里。
一盏小小的煤油灯在木桌上跳动着昏黄的火苗,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墙壁上,像一个被扭曲的幽灵。
他刚刚看完了天幕上关于未来安南的全部内容。
那些画面,那些数字,那些在废墟前痛哭的母亲,那些在丛林中倒下的年轻士兵,那些被炸毁的工厂和城市,此刻都在他的脑海中翻涌着,翻涌得他头疼欲裂。
他看完天幕的内容,一时之间,也搞不清楚自己在未来的抉择,到底是正确还是错误。
那个未来的自己,坐在主席府里,面对着被龙国摧毁的北方,面对着从柬埔寨撤回来的残兵败将,面对着国内日益高涨的不满,做出了继续对抗、继续扩军、继续和龙国对峙的决定。
那个决定,究竟是为了安南的国家利益,还是为了保住他自己手中的权力?
他不知道。他不确定。他只知道,天幕上那个未来的安南,那个他曾倾注了全部心血去建设的国家,最终变成了一具被战争掏空了血肉的躯壳。
而那具躯壳里,有他的责任,有他的选择,有他无法推卸的过失。
黎笋缓缓地闭上眼睛,将那盏煤油灯吹灭。黑暗瞬间将他吞没。在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而紊乱,像是一个风箱漏了气。那声音,在寂静的丛林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西贡,法兰西远征军司令部内。
塔西尼将军坐在他那张宽大的木桌后面,看完了天幕的全部内容后,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陷入沉思或感慨。
他几乎是在天幕熄灭的同一刻,便立即进入了工作状态。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而专注,整个人像是一把刚刚被拔出鞘的军刀,浑身散发出一种老将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他站起身来,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中南半岛军事地图前,用手指沿着越南北部的山脊线划了一圈,然后转过身来,对着坐在桌旁的一群参谋们,用一种坚定而清晰的语气说道。
“伙计们,现在天幕已经将这一期的内容说完了。接下来,就是我们的时间了。
天幕上展示的那些未来,不管是龙国的胜利,还是安南的衰落,都只是可能。我们现在还坐在这间司令部里,我们的军队还在,我们的机会还在。
我们不能等到天幕上的事情真的发生了,才去后悔当初没有早做打算。我们必须趁现在,趁越盟还没有得到龙国的大规模援助,趁安南还没有统一,趁一切还来得及,把我们的敌人扼杀在摇篮里。”
他扭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卡尔庞杰,目光中带着一种老帅对部下的审视与信任交织的复杂情感。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稳稳地钉在空气中:“卡尔庞捷将军,围剿越盟的前期准备工作,完成得怎么样了?我需要一个准确的答案。”
卡尔庞捷站在塔西尼面前,他比塔西尼年轻许多,但在塔西尼面前,他依然像一个军校学生面对教官一样,保持着笔挺的站姿。
他的脸上带着连日操劳的疲惫,眼窝深陷,但目光却异常坚定。
他听到塔西尼的问话,立刻挺直了腰板,用一种带着几分急促却依然清晰的语气回答道。
“将军阁下,请您放心,这一次的准备虽然有些匆忙,但是我们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了。
我们在南越各个基地的部队已经完成了集结。
我们储备的弹药、油料、粮食和医疗用品,足够支撑一场为期数个月的战役。我们的空军已经完成了对越盟根据地进行空中侦察的任务,侦察机拍回的照片已经判读完毕,目标清单已经确认。
我们的炮兵已经标定了预定炮击区域的所有射击诸元,我们的直升机部队已经做好了机降作战的准备。
我们的外籍军团和伞兵部队,已经进入了待命状态。
随时可以向北方的山林进军,围剿那些躲在丛林中的越盟军队。此外,对于我们自己后方,那些在安南南方和中越盟埋下来的钉子,我们也要想办法清理掉。
那些潜伏在城市里的越盟地下分子,那些为越盟提供情报和补给的平民网络,那些在工厂和农村中暗中活动的地下组织,他们是我们这次围剿行动最大的隐患。
如果不把这些钉子拔掉,他们在我们围剿的时候,会在我们的后方制造混乱,会在暗中帮越盟传递情报,会撤走我们的行动,也会让我们的围剿计划功亏一篑。
现在,我们必须尽最大的可能,做好我们一切有可能做到的事情,确保这一次围剿的成功。浪费了这一次机会,我们很难再找到第二次这么完美的机会。
天幕上未来的安南,因为得到了龙国的援助,把我们赶出了中南半岛。
可是现在,龙国还没有开始大规模援助越盟。
毛熊也还没有把安南当成他们最重要的盟友。
一切还来得及,这是我们的窗口期,这个窗口,用不了多久就会关上。如果我们不能在窗口关上之前,把越盟彻底解决掉,那么未来的天幕上的那些画面,就会变成现实。
我们会灰溜溜地离开这片土地,我们会失去法兰西在东方最后的殖民地,我们的国旗会从西贡降下,我们的军队会从海防港登船。那才是我们真正应该害怕的事情。”
卡尔庞捷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迟疑,一种在向统帅汇报困难时才有的、不得不承认某些局限的迟疑。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接着说道:“可是,将军阁下,那些藏在暗地里的钉子,他们藏得太深了。
他们有太多的掩护,有太多的身份,有太多的关系网。
他们可能是街角卖米粉的小贩,可能是码头上的搬运工,可能是报社里的排字工人,可能是政府机关里的低级职员。
他们看起来和普通的安南百姓没有任何区别。他们平时不行动,只在你最想不到的时候,给你致命一击。光凭保大帝的部队和我们的警察,难以将他们全部拔出来。
保大帝的部队纪律涣散,士气低落,靠他们去抓越盟的地下分子,等于让贼去抓贼。我们的警察,对当地情况又不熟悉,语言不通,风俗不懂,很难渗透进那些地下网络中去。
这是一个技术活,也是一个耐心活。我们需要更多的人手,需要更有效的情报,需要更可靠的盟友。”
塔西尼将军听了卡尔庞杰的话,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桌边,端起那只已经凉透了的咖啡杯,浅浅地啜了一口。
那苦涩而冰凉的液体滑过他的喉咙,让他微微皱了皱眉头。
他把杯子放下,然后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那就找人帮忙,我们不能只靠我们自己。
我们在中南半岛有盟友,有可以合作的对象,我们要把他们调动起来,让他们为我们的目标服务。”
他回到地图前,用手指在西贡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安南的各个城市和乡村之间划了几道线。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果断而清晰:“另外,我已经谈好了外援。
那些在龙国南疆地区残存的部队,光头的旧部,那些被龙国军队打得无处可去的士兵和军官们,我们可以把他们接到中南半岛来。
我相信,他们很乐意在围剿越盟这件事情上,和我们形成配合。
一方面,他们可以补充我们兵力上的不足。他们熟悉龙国军队的战术,熟悉山地作战,熟悉游击战。
他们的战斗力,比保大帝的部队要强得多。
另一方面,这也可以成为他们通过我们这里乘坐军舰前往宝岛的筹码。
他们不是想去小岛吗?好,我们帮他们。
只要他们先帮我们,把越盟这颗钉子拔掉。这对他们来说,不是亏本的买卖,对我们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