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铭的手指在桌面上画完最后一条线,指尖停在茶水洇开的圈中央。
那个圈代表户城,从圈里延伸出去十几条细线,有粗有细,有长有短,像一只躺在地图上的蜘蛛。
他抬起头来,目光从桌面移到院长脸上。
“大哥,华夏太大了。”
“一千万平方公里,四万万人口,靠我们一个户城,养不起。”
“靠手里这十三亿美金,撒胡椒面一样撒到全国去,连个响都听不见,得换个思路。”
院长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身体前倾,“你说。”
“先让一批人富起来。”
张铭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先把户城和它周围这长三角一带做起来,做成全国的工业中心、金融中心、贸易中心。”
“工厂开起来,铁路修起来,码头扩建起来,让钱在这里生钱,让产业在这里扎根。”
“等这里吃饱了,再往四周辐射,沿着铁路线往南到广州,往北到平津,往西到武汉、重庆。”
“不是撒钱,是撒产业,撒技术,撒人才。”
“哪个地方有了产业,哪个地方自然就富了。”
他站起来,重新走到地图前。
这张地图比刚才那张更大,是整个华夏东部的地形图。
他用手指从户城出发,沿着长江往西划了一条线,然后从户城往南,经杭州、福州,直抵广州。
“长三角先搞三个集群。”
“纺织集群放在苏州河沿岸,那里已经有华丰纱厂的底子,机器还在,工人还有,战前就是全国最大的纺织基地,现在只要把原料和销路打通,三个月就能恢复产能。”
“钢铁集群放在吴淞口北岸,那里水深岸阔,最适合建大钢铁厂,煤从华北运,铁矿石从南洋和澳洲进,出来的钢材直接走长江水道分销全国。”
“机械集群放在杨树浦,专做纺织机械和蒸汽机,先仿造,再改进,等能自己造了,就往全国卖。”
他转回身,看着院长。
“这三个集群搞起来,光是直接雇的工人,就不下二十万。”
“上下游带动的运输、仓储、修理、餐饮、住宿,再加一倍。”
“户城周围的农民不用再种地了,进工厂当工人,挣的比种田多三倍。这就是先富。”
院长听着,手指在扶手上敲得越来越快。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嘴角那点笑纹越咧越宽。
院长站起来,在张铭肩膀上用力一拍。拍得张铭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好!”
他的声音粗粝而痛快,像砂轮磨过铁砧,“先富带动后富!好!这话说得好!”
“你负责说,我负责干!明天我就签发命令,成立户城工业建设总署,你当总办,谭海当会办。”
“钱从账上直接拨,用人从辽军里挑,谁挡路,我亲自去踢开!”
他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
“可人才从哪里来?我们自己培养,来不及。”
“等大学生毕业,黄花菜都凉了。”
张铭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
“大哥,华夏有人才,北平、天津、南京、武汉、广州,那么多大学,那么多教授,那么多学生。”
“他们为什么留在那些地方?因为户城没有好大学,没有好项目,没有好待遇。”
“如果我们给他们全国最高的工资,给他们全国最好的设备,给他们全国最多的经费,他们来不来?”
院长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猛地亮起来。
“你是说,挖人?”
“不是挖。”
张铭说,“是请,请他们来户城,来办一所全国最好的大学。”
“给他们盖新校舍,给他们配新实验室,给他们开最高的薪水,哪个教授手里有项目,我们出钱出地出人,帮他做成。”
“哪个学生有本事,我们给他奖学金,让他来户城读书,毕业了留在户城工作。”
“不出三年,全国最聪明的人,都会往户城跑。”
院长在屋里走了两圈,步子越走越快。
忽然他停住,转过身来。
“大学叫什么名字?”
“户城大学。”
“好!就叫户城大学!”
院长一巴掌拍在桌上,“校长找谁?”
张铭想了想。
“找最有名望的,蔡元培先生在上海,德高望重,桃李满天下,请他出面,能镇住场子。”
“再请一批各学科的顶尖学者,物理的、化学的、工程的、医学的、农学的,一个学科请一个,用他们的名字去招人,比我们发一百份公告都管用。”
“薪水呢?”
“全国第一。”
张铭说得干脆,“教授月薪,不低于三百块大洋。”
“有重大项目的,翻倍,学生奖学金,包吃包住包学费,成绩好的,另外发津贴。”
“图书馆、实验室、实习工厂,全部按照世界一流标准建。”
“户城大学的学生,毕业之后,辽军优先录用,辽军的企业也优先录用。”
“来了就分房子,结婚就分地,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
院长听得直搓手。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黄浦江。
江面上,十几艘货轮正在卸货,吊车的铁臂转来转去,“咣当咣当”地响。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来。
“还有一件事。”
他盯着张铭,“你说的那个前五年一年制,之后三年制,是什么意思?”
张铭坐下来,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了两条线。
一条短的,一条长的。
“华夏现在缺人才,缺得太厉害,如果按照常规,从预科到本科,四年。”
“四年之后,人才能出来,可我们等不了四年。”
“所以前五年,我们的大学办速成班,一年制,只教最要紧的。学机械的,一年之内学会看图纸、开机床、修机器。”
“学化学的,一年之内学会配火药、制酸碱、做实验,学电力的,一年之内学会架电线、装电灯、修电机。”
“速成班毕业的人,立刻就能用。”
“五年之后呢?”
“五年之后,速成班全部改成三年制。”
张铭把那条长线划深了一些,“三年制,教系统的、完整的知识。”
“不是只会操作,而是懂原理,能自己设计机器,能自己改进工艺,能自己发明新东西。三年制毕业的人,才是真正的人才。”
“到那时候,我们不光有工人,还有工程师,不光有工程师,还有科学家。”
他把手指从桌上收回来,看着院长。
“一年制是应急,三年制是根本。”
“先用一年制的人把工厂撑起来,等他们把架子搭好了,再让三年制的人去改进、去升级。”
“两拨人合在一起,才能把户城的工业体系真正立起来。”
院长沉默了好一会儿。
窗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口号声,一二三四,有节奏地起伏着。
远处黄浦江上,一艘商船拉响了汽笛,声音低沉而悠长,像一头巨兽在舒展筋骨。
他把那只手搭在张铭肩上,这一次没有拍,只是放着,压得很重。
“老二。”
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带着一种很少见的郑重,“老帅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看好你。”
“说你脑子比我好使,让我有事多听你的,那时候我不服,现在......”
他没说完,只是把手收回来,在张铭肩上又摁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一边走一边喊:
“谭海!谭海!进来!立刻拟命令,户城工业建设总署今天成立。”
“再给北平、天津、南京、武汉、广州的大学发电报,就说户城大学招人,教授月薪三百块起步,有项目的翻倍。”
“学生奖学金全包。”
“发!用加急!用明码!让全国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