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对于天，究竟算是什么？
蝼蚁？玩具？宠物？
小白鼠？棋子？
方来问之前在脑海里有过许多答案，可他终究是人类的思维，难以揣测天意。
楚小姐意味深长地看了方来一眼：
“其实你知道吗……你刚才问我能不能问我一个问题，我已经知道你要问我什么问题。”
听起来绕口的一句话，对恢复了些思考能力的方来来说并不难理解，他点点头：
“所以你也知道我接下来所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可我不知道，我们人类不知道，这就是我们与你们的区别。”
楚小姐略一扬眉：
“没错，只要我想知道，就能知道你会说些什么，可问题是……我们可以选择不去知道。”
“然后呢？那么你的回答是什么？”
“每个天道对人类这种智慧生命的理解不同。”楚小姐幽幽开口，“对我而言……我是一条永无止境的长河，而人类……就是一朵朵浪花。”
听到这个回答，方来全身僵住，这几日基本宕机的大脑似乎清明了不少。
他确实没有想到过这个回答，似乎还真是高一个维度的思维模式。
并且听起来没有天道的高高在上，也不会让人类觉得自己太过渺小。
大海如果没有了浪花，将会是死水一片。
而方来相信，妄界的天道绝对不会说这个答案。
甚至……都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那么看来，确实天道和天道之间亦有不同。
“我明白了。”方来点头，“那你今天又怎么会在这里显化来见我呢？仅仅是因为要回收楚夕姐身上这个印记吗？”
楚小姐浅笑道：
“当然不是。”
说完，她停下了搭在草堆下双腿的晃动，侧过身来直视方来双眼，眸中神色复杂无比。
方来与她对视，竟莫名感到有些新奇。
他在楚小姐的眼神中……好像看到了怜悯。
在一个天道化身的身上，感受到了人类才有的情感。
楚小姐那双清澈瞳孔中几番闪烁，以轻柔的语气开口：
“我是为了韩沛，为了楚夕，为了曹错……也为了你。”
方来又跟不上天道的脑回路。
为了这么多人？
什么意思？
楚小姐见他满眼问号，解释道：
“我之前跟你说过，曹错是我带来的妄界，他的命运……我要负责，如果自然发展下，他该死就死，该活就活，我不会管。
“但要是妄界天道动了手脚，我也不会坐视不理，韩沛是之前我第一次跟妄界天道作斗争。
“而你……是我的第二次斗争。”
方来心头微动，“我？”
楚小姐徐徐点头：
“没错，就是你，你在这个位面的因果权重要远胜于韩沛，甚至远胜于曹错，你根本就没法意识到……”
说到这，楚小姐倏然停下话语。
整片空间开始剧烈颤抖，她的双瞳夜晚若万千星辰散发清辉，发色又变成了昼夜交替的黑白渐变。
方来左看右看，完全不理解发生了什么。
他只看到楚小姐宛若变成一个没有生气的人偶，好似灵魂离体了一般。
足足半分钟后，空间颤抖才停止，楚小姐也恢复成了普通人楚夕的外表模样。
方来连忙问道：“怎么了？”
楚小姐蹙起眉头，沉默良久才再次开口：
“没什么，有些话……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总之我今天来这里见你，是想告诉你，你的父亲方旭……还没有死。”
？！！！
！！
方来差点从草堆上掉了下去，双手死死抓住茅草，呼吸急促：
“真的吗！可是妄界天道明明……”
楚小姐抬手打断，示意方来不用再继续往下说。
她轻吁一口气，缓缓道：
“它是天道，我也是天道，看起来我们两个说法完全相悖，可我能告诉你的就是……我们两个说的都是真话，具体深意只能靠你自己去悟。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它给你看过你父亲死之前的画面，那些确实都是曾经真实发生的场景。
“可你别忘了，曹错……也死过一次。”
方来浑身剧震！
对啊！
C哥也死过一次！
不对啊……
方来马上又反应了过来，追问道：
“C哥是原生寰客，所以他死过一次之后，是由你们天道带过去妄界的，如果我父亲也是一名原生寰客的话，那我这个本界……就是属于原生寰客所在的本界。
“那么根据妄界制定的规矩，原生寰客不能穿越去其他原生寰客的本界，C哥就不能来到我们这个世界才对。”
楚小姐反问道：
“你也会说这是妄界制定的规矩对不对？我今天要告诉你的就是……妄界是一个汇聚无数位面无数平行世界人类的集合地。
“其中所涉及的各种复杂程序，就算对天道来说也是一项很大的工程，而在这个工程当中，一定会存在一个规则之外的地方。
“人无十全，事无尽美，没有这种类似漏洞的地方，妄界这个庞大系统就无法正常运行。”
方来心潮澎湃，颤声道：
“你是说……我爸就是去了这个地方？”
楚小姐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张了一半又闭上，眉心拧得很紧，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又像是……
又像是……
有什么东西限制了她开口！
方来领会到其中意思，没有强求，改而问道：
“这个地方叫什么名字？我该从哪里过去？”
楚小姐仍是全身绷紧的状态，勉强从嘴中挤出四个字：
“『希羽之圩』。”
方来牢牢记住这个答案。
一个从没听过的名词。
楚小姐既然没法说出来怎么过去，那就自有她的原因。
有这个名字，就够了！
方来被妄界天道几乎摧毁的精神废墟之中重新燃起希冀，由曹错的天道将其正式唤醒。
希羽之圩……
希望的羽翼，自由的圩镇！
方来又确认了一遍：
“我去这里，就能找到我爸吗？”
楚小姐摇头，但眸中别有深意。
方来再问：
“那我去这里，就能找到我爸的下落或者确切踪迹？”
楚小姐点头，只是眸中深意不减。
方来感觉全身细胞都活了过来，身体猛地坐直！
大脑重新连接的片刻，他立马想到了许多之前忽略的地方。
就是啊！
我爸要是就这么死了，小九深海那块石碑怎么解释？
上面的字谜怎么解释？福禄兽族长亲眼所见我爸给它们重建栖身之地又作何解释？
我爸一定还在！
只是并非以一个次生寰客的身份在妄界行动而已！
看到方来打起了精神，楚小姐眉眼舒展开，嘴角也淡淡扬起。
她没有以天道之能去看方来后面会说什么，可她以一个人类视角来推测，后面方来大概率会说谢谢、我一定会找到我爸、我不会放弃之类的话。
结果没想到方来站起来十分严肃地说：
“好了，那我该办正事了，麻烦你恢复楚夕的状态，我要帮沛哥完成他的遗愿。”
楚小姐愣住，一眼大一眼小，表情怪异。
好一会儿她才摆摆手，笑道：
“你还真是好真诚的一个人……省省吧，你来到这里的那一刻，我已经全搞定了。
“我把你『须弥箱』里的头盔与机车，全都拿给楚夕的灵魂看过了，也对她说出了韩沛心里的话，她也得到圆满，再无遗憾，投入轮回去了，你不用再多此一举了。”
方来嘴角一抽：
“这就是天道的本事吗……下回可以提前告诉我一下，你还有什么能告诉我的吗？或者要嘱咐我的？”
楚小姐嘴角含笑，眸中闪过赞许和鼓励：
“没有了，加油吧少年！我看好你哦！”
话音落，方来刚把玻璃球拿出来，他体内界力就自行汇入了其中。
眼前的一切开始消融瓦解，这趟帮韩沛完成遗愿的奇幻旅程就此结束。
…………
方来的意识离去后，那处空间重归混沌。
楚小姐变成了那副让人不敢直视的状态，星彩双瞳，昼夜渐变长发，赤足离地三寸，悬于半空。
叮铃铃~~
她脚踝处的铃铛一响，空间里响起一道平直冷漠的嗓音：
“你应该知道，你刚刚告诉他的，都是我想让你告诉他的。”
楚小姐同样漠然回应：
“你应该也知道，我知道是你想让我告诉他这些。”
妄界天道缓缓开口：
“你败过一次，就是因为太相信人类。”
楚小姐的身影渐渐变淡消失，只在混沌中留下最后一句话，像是对妄界天道的警告，也像是一封战书：
“我相信人类，所以我不会败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