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
山林中雾气弥漫,月光被乌云遮了大半,能见度越来越低。
韩小宇拖着像是灌了铅的双腿在林间穿行,嗓子干得快要冒烟,胃里传来剧烈的痉挛阵痛感。
他已经一整天都没有吃过任何东西,再加上高强度的逃亡。
韩小宇的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
因此他不得不放慢脚步,用长刀当作拐杖,一步步慢慢地移动。
忽然,前方传来水花溅起的声音。
有水?
韩小宇精神一振,连忙拔腿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果然在一片小山坡后发现了一处小水潭。
清辉的月光洒落下来,水面泛着粼粼的细碎银光,清澈见底。
韩小宇此刻哪里还顾得上那么多,直接扑到水边,俯身埋在水里就开始狂饮。
冰凉的山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终于缓解了火烧火燎的干渴。
他连灌了好几口,又洗了把脸,才算是缓过一口气来。
正当他准备起身离开时,左侧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
“这鬼地方,黑灯瞎火的,韩小宇那小子到底跑哪去了?”
“少抱怨,赶紧找,找到了咱们就立功了。”
“立功?我看是送命还差不多,赵伍长都折在他手里了,咱们这几个人够不够人家砍的?”
“闭嘴吧你,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话音未落,五个人影已经从树丛中钻了出来。
正好与水潭边的韩小宇打了个照面。
“……”
双方都是一愣。
月光照在韩小宇脸上,将他那张疲惫不堪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对面的五人中,有两名斩妖卫,三名捕快,其中一个斩妖卫率先反应过来,猛地拔出长刀,厉声喝道:“韩小宇!你果然在此!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韩小宇下意识地握紧刀柄,语气急切地解释:“我没有做那些事!人不是我要杀的,是他自己撞上来的,我是被冤枉的!”
“被冤枉的?”
那名斩妖卫被气笑了,“你也是这样跟赵伍长解释的吧?”
韩小宇愣了一下,老实答道:“是。”
那斩妖卫脸上的笑容瞬间变成了狞笑:“然后你就趁机偷袭,杀了他对不对?!”
“什么?!”
韩小宇瞳孔骤缩,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赵伍长他……他死了?”
“韩小宇,你还在装无辜!”
那名斩妖卫怒不可遏地举刀指向他,“赵伍长前脚刚出去追你,后脚就被杀了,除了你能有谁?!”
“不,我没杀他!”
韩小宇惊慌失措地摇头,“我一直在逃,出了山神庙后,我就没再见过赵伍长!我怎么会杀了他……”
“畜生!人渣!给我死!”
那斩妖卫再也忍不住了,爆喝一声,提刀就朝着韩小宇砍去。
与此同时。
另外四人也同时动手,长刀与铁剑齐出,朝着韩小宇要害招呼过来。
月光下的水潭,映着刀光剑影,寒气森森。
铛——
韩小宇仓促举刀格挡,金铁交鸣声在水潭边炸开。
他与那名斩妖卫拼了一记,虎口剧震,长刀险些脱手。
连日奔逃耗尽了他的力气,现在连握刀的手都在发抖。
但求生的本能驱使他侧身翻滚,险险避过身后捕快刺来的一剑。
剑尖擦着他的臂膀划过,带起一缕血光。
五人呈扇形将他围在水潭边,退路尽断。
“我再说最后一遍。”
韩小宇嘶声喊道,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我真的没有杀赵伍长!”
“韩小宇,到了这种地步,再狡辩还有意义吗?!”
为首的斩妖卫冷笑,刀尖一挑,月光在刀刃上流转,“赵伍长被人一刀斩首,伤口的刀痕,就是被人用大成境界的斩妖刀法所杀,整个镇魔司除了几位大人,就只有你的斩妖刀法达到了大成境界!”
听到这话,韩小宇的脑中嗡地一响。
他加入镇魔司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在武学上的悟性却要比其他斩妖卫要强上不少。
整个镇魔司除了总旗与几位小旗外,就只有他将斩妖刀法修炼到了大成境界。
难道真是他杀了赵伍长不成?!
“不!是有人……有人在陷害我!”韩小宇的声音低了许多,像是在给自己说一样。
“哦,你说有人陷害你……”
斩妖卫像是被韩小宇的话给说动了,语气放缓了不少,似乎想要劝说韩小宇放弃抵抗,“那你跟我回镇魔司,让大人们给你查清楚!”
同时,斩妖卫的另一只手在背后向其他人打着手势。
另几人见状不动声色的从左右围向韩小宇。
“不!我不能跟你回去,回去了……就再也没有机会证明我的清白……”
韩小宇摇着头向湖边倒退,脸上带着近乎疯狂的偏执。
忽地,他的余光瞥见湖面上,朝他飞速袭来的几道身影,脸色瞬间一变。
“韩小宇,伏诛吧!”
那名斩妖卫忽然动了,刀势凌冽,直取他咽喉。
韩小宇举刀挡下这一刀,借力向侧方一滚,同时一脚将泥沙踢向朝他逼近的一名捕快。
“啊!不要杀我!”
那捕快猝不及防被泥沙迷了眼,惊恐地惨叫一声踉跄后退。
韩小宇并没有杀他,而是趁着这个空隙,身影猛地一个加速,往林子里窜了进去。
“别让他跑了!”
身后,传来众人不甘的怒吼,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韩小宇逃之夭夭。
"玛德!这小子属兔子的吧,跑得比谁都快!"
为首的斩妖卫叫陈虎,是镇魔司的老资历。
此刻望着韩小宇消失的方向,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震得枝叶簌簌作响。
“陈哥,我们现在怎么办?"
旁边一名捕快问道。
陈虎正要开口,身后林间忽然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众人回头,只见一道修长的身影从树影中走出来。
来人穿着镇魔司总旗的制式劲装,腰间悬着一柄窄刃长刀,面容清俊,目光沉静,正是镇魔司总旗李文。
在他身后,还跟着县衙总捕头刘四。
李文的视线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陈虎身上,眉头微微拧起:"怎么回事?"
陈虎连忙拱手行礼:"李大人!我们方才在水潭边发现了韩小宇,交手了几个回合,那小子狡诈得很,趁我们不注意又逃了。"
李文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我之前怎么交代的?发现韩小宇的踪迹,先拖住他,发信号等其他人汇合,你们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陈虎被训得面红耳赤,低下头小声辩解:"大人,我……我见到韩小宇,想到赵伍长惨死,一时怒火攻心,光想着给赵伍长报仇了,忘了大人之前的吩咐。"
“忘……忘了?”
李文气得抬脚就要踹过去,好在旁边的刘四及时拦住了他。
"李大人息怒。"
刘四从李文身后走出,面色平和地看了陈虎一眼,"陈斩妖卫也是因为同僚被害,心中愤懑,情有可原。"
他又转头看向陈虎,问道:"你将方才遇到韩小宇的情形,从头到尾仔细说一遍。"
陈虎感激地看了刘四一眼,连忙将方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刘四听完,眯着眼沉吟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李大人,恭喜啊。"
李文眉头一挑,有些不耐烦地看他:"刘总捕头,我们这么多人被韩小宇牵着鼻子跑了一整夜,有什么好值得恭喜的?"
刘四不紧不慢地捋了捋袖子,指着水潭边凌乱的脚印,意味深长地道:“李大人请看,这是韩小宇前来饮水的脚印。”
李文皱眉:“这有什么好看的!”
“你且看这些脚印杂乱无比,深浅各有不一,李大人,你也是习武之人,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李文眉头动了动:“意味着韩小宇已经逐渐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力。”
刘四接着道:"不错,从韩小宇急着补水就能说明,他现在的状态恐怕早已经到了极限,渴了只能喝山泉水,饿了只能忍着,体力消耗殆尽,精神也绷到了极点。”
“我们只需要远远地缀在他后面,不给他任何喘息和进食的机会,他自己就会崩溃。"
他看着李文,眸光亮的吓人:"到时候,我们只需要上去抓人就行,不费一兵一卒,也犯不着让弟兄们去跟他拼命。"
李文沉默了片刻,脸上的冷硬渐渐松动。
虽然他觉得刘四这方法,属实有些……无耻。
但不得不承认,刘四说得在理。
他们已经折了一个赵伍长,不能再折更多人了。
"行,就按你说的办。"
李文点了点头,"传令下去,所有小组继续追击韩小宇,但遇到韩小宇之后不许贸然动手,以尾随缠斗为主,等信号发出去众人汇合之后再动手。"
"是!"
随时待命的斩妖卫应声而去。
……
夜风还在继续吹。
而山林间的追捕,则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接下来的时间,成了韩小宇有生以来最漫长、最煎熬的一段路程。
林间的雾气越来越浓,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衫,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
林间的碎石、树根、枯藤……
每一样对他来说,都像是致命的陷阱,不断地消耗着他的体力。
韩小宇也不知道自己有跑出了多远,实在撑不住了,靠着一棵大树停下来喘口气。
刚坐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远处的林子里就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
韩小宇猛地弹射起来,拔腿继续跑。
又跑了一阵,他看见一条小溪,想扑过去喝口水。
可还等他靠近小溪,身后就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他连头都没回,转身就跑。
可喉咙里的干渴,就像是一把火在燃烧,不断的蒸发他体内的水份。
更让他想不通的是,那些人没有像之前他遇到的人一上来就对他动手,他们就这么远远地跟着自己。
就像是猎人在撵一头垂死的野鹿。
韩小宇很快就明白了他们的意图。
他们在等他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然后上来轻松地给他锁上镣铐。
他想停下来拼一把,哪怕跟对方同归于尽也好。
可每次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到的只是林间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影,那些人根本不给他正面交战的机会。
韩小宇继续跑。
他的腿已经彻底麻了,脑袋也昏昏沉沉的,眼前的景物甚至开始出现重影。
更糟糕的是,那些跟随他的人也开始不再藏着掖着了。
他们甚至故意出现在他视线可及的地方,用一种近乎戏弄的姿态,远远地指着他笑。
"看,他快不行了。"
"再跟一会儿,他自己就得累趴下。"
"这小子还挺能跑,啧啧。"
韩小宇听见了,可他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想反击,想冲上去和他们拼命,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就这样,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山林间跌跌撞撞地穿梭。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月光被乌云彻底遮蔽,四周漆黑一片,他几乎是在凭本能移动。
终于,他撑不住了。
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髓一般,软倒在地。
“我不行了……”
韩小宇喃喃自语着,声音轻的像一片落叶。
他缓缓闭上眼,忽然觉得无比轻松。
或许……
就这样认命……也不错。
反正他也逃不掉了。
反正所有人都不相信他。
而且……干爹现在也不见了。
顾大人远在天边,就凭他一个人又能做什么?
黑暗中,这些念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他的意志彻底淹没。
可就在这时,一个画面毫无征兆地浮现在脑海里。
那是他还没有被周默收养的时候,给城里的药店做工,进山采药。
因为迷了路,结果跑到了一处山谷。
韩小宇就是在那里,遇见了收养他的干爹。
干爹。
他现在会不会在那里?!
韩小宇猛地睁开眼睛,仰头望向星空。
一缕月光正好穿透薄薄的云层,落在他的身上。
他的眼眶突然湿了。
不能在这里就放弃。
干爹还下落不明。
他还没找到在背后陷害自己的真凶。
他绝对不能就这么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