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韩小宇在家中等了整整一夜，也没有见到他的干爹周默回来。
握了握拳头，韩小宇转身回屋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镇魔司公服，推门而出。
与其在家里干等，不如去镇魔司上职，他是镇魔司斩妖卫，身上有职责在身，不能因为私事荒废公务。
此刻，天光大亮，街上人潮汹涌。
韩小宇脚步匆匆，穿过两条长街，忽然听见旁边一条窄巷里传来女子惊慌失措的呼救声。
一个女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惊惶：“你们……你们别过来！救命！有没有人救救我！”
紧接着是几个男人粗鲁的哄笑。
“喊啊？这条街大清早的，谁管你？”
“小娘子，哥几个就看上你了，识相的就乖乖跟我们走，免得吃苦头！”
韩小宇脚步一顿，眉头骤然拧紧。
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人胆敢强抢民女？
他身为镇魔司斩妖卫，别说遇上了，就是没遇上，这种事传到耳中也绝不能坐视不管。
韩小宇当即折步，朝巷子里疾步走去。
窄巷深处，三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围着一个少女步步紧逼。
少女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裙，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竹篮，竹篮里的菜叶撒了一地。
少女整个人缩在墙根处，单薄的肩膀止不住地颤抖，一双杏眼蓄满泪水，看起来楚楚可怜。
“住手！”
韩小宇一声沉喝，快步走上前去，挡在少女身前。
他目光冷厉地扫向那三个恶霸，“镇魔司在此，尔等竟敢当街行凶？”
那三人被突然冒出来的韩小宇吓了一跳，待看清只有他一个人，又见他年纪不大，领头的光头汉子顿时嗤笑一声：“镇魔司？就你？毛都没长齐吧？小子，我劝你别多管闲事，赶紧滚，否则连你一块儿收拾！”
韩小宇纹丝不动，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我再说一遍，退开。”
“嘿，给你脸了是吧？”
光头汉子脸色一沉，朝旁边两人一使眼色，“上！给他点教训！”
话音落下，三人齐齐扑了上来。
韩小宇自幼跟随周默习武，后来又考入镇魔司受训，实力在同辈之中算得上出类拔萃。
面对三个市井流氓，他连刀都没拔，侧身避开光头一拳，反手一掌切在对方肘关节处，将人击倒在地。
紧接着，一记扫堂腿将另一人撂倒，第三个人还没近身，就被他一脚踹在胸口，倒退数步跌坐在地。
前后不过数个呼吸，三个恶霸已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哎呦连天。
韩小宇收势站稳，甚至都没怎么喘气，转身看向缩在墙角的少女，放柔了声音：“姑娘，你别怕，坏人已经被打倒了，你安全了。”
少女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韩小宇见她似乎吓坏了，便上前一步，伸手想扶她起来：“要不要紧？有没有受伤？我送你去医馆……”
然而，他的手指还没碰到少女的衣袖，少女忽然猛地抬头，发出一声尖锐到刺耳的尖叫：
“不要！别碰我！不要碰我！”
那声音尖锐得惊人，在狭窄的巷子里来回激荡，震得韩小宇耳膜发疼。
他当场愣住，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满脸茫然：“姑……姑娘？你怎么了？我是来救你的，那些坏人已经被……”
“……”
就在这时，少女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带着几分嘲弄。
韩小宇心头猛地一沉，瞳孔骤缩。
“你上当了呢。”
少女戏谑的声音响起。
“什么意思？”
韩小宇脑子里“嗡”的一声，还没来得及细想，巷子外已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许多人的喧哗。
“怎么了怎么了？里头什么动静？”
“我好像听到有姑娘在喊救命！”
“在那边！快去看看！”
巷口一下子涌进来几十个百姓，有挎着菜篮的大娘，有挑着担子的货郎，甚至还有起早遛弯的老头。
一个个的伸着脖子朝巷子里张望，七嘴八舌地问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这时，那少女猛地又是一声凄厉惨叫：“不要啊！求求你放过我！”
她一边喊，一边猛地伸手抓住韩小宇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整个人顺势往下一拽。
韩小宇完全没防备，被她这么一拉，重心陡然失衡，整个人朝前扑倒，直接压在了少女身上。
这姿势落在巷口那群人眼里，活脱脱就是一个恶徒将弱女子扑倒在地，欲行不轨的犯罪场面。
“天哪！光天化日的！”
“畜生！快放开那姑娘！”
“太无法无天了！这还有没有王法！”
一众百姓见状，顿时群情激奋的怒喝着。
“……”
韩小宇大脑一片空白，他低头看着身下的少女，那张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恐惧？
分明是奸计得逞后的狡黠，甚至冲他眨了眨眼，随即又换成一副惊恐欲绝的模样，拼命挣扎起来：“不要……不要这样对我……求求你了……”
“我没有！不是你们看到的那样！”
韩小宇猛地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从少女身上爬起来，连连后退，朝着巷口的人群急切解释，“我刚刚路过这里，听到呼救声才过来的，是地上这几个人欺负她，我是来救她的！”
韩小宇无与伦比，拼命解释着。
“你放屁！”
而就在这时，先前那个被他一脚踹倒的光头汉子捂着胸口，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满脸痛苦地指着韩小宇，声音悲愤：“你……你血口喷人，分明是我们三个路过这里听见动静，跑过来一看，就看见你想对这姑娘行不轨之事。”
“我们上前阻止，反而被你打成这样！你看看我们这一身的伤！都是证据！”
“对！就是他！他才是坏人！”
“我们见义勇为，结果被打成这样！还有没有天理了！”
另外两个恶霸也连声附和，一个个演技精湛，眼眶都红了，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
韩小宇瞠目结舌，瞪大眼睛这一幕，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被陷害了。
韩小宇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可巷口的人群已经被彻底激怒了，十几个百姓个个义愤填膺，撸起袖子就往前冲。
“畜生！人渣！”
“把他扭送县衙！这种人该下大狱！”
“别让他跑了！”
韩小宇看着那一张张愤怒的面孔，心里又慌又乱，下意识地“呛啷”一声抽出腰间长刀。
他用刀怒指众人，嘶吼道：“你们都别过来！我是镇魔司的人！我是被冤枉的！”
刀一亮出来，人群果然被吓了一跳，纷纷停住脚步，有人甚至往后缩了缩。
毕竟刀剑无眼，谁也不想挨上一刀。
见众人稍稍冷静了几分，韩小宇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声音，将方才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解释了一便。
“听着……好像也有点道理？而且他是镇魔司的人，应该不会骗人吧？…”
“可那姑娘哭成那样……”
“这小子看着是不像坏人……”
人群里，开始有不少人都迟疑了。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喊一声：“哎呀，吵什么吵！既然两边各说各话，那就让那姑娘自己说嘛！她是受害者，她的话总该最可信吧？”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点头，觉得很有道理。
“对！让姑娘说！”
“姑娘你别怕，当着大家的面，把实情说出来！”
韩小宇也只得无奈地望向那少女，心里还抱着一丝期望。
或许，她只是一时糊涂，被那三人威胁了才不得不配合？如今这么多人看着，她总该说出真相了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少女身上。
少女缓缓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低下头，肩膀又开始颤抖，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声音细若蚊蚋：“我……我……”
“姑娘你别怕，大胆说！”有人鼓励道。
少女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水，抽抽噎噎地开口了：“我……我本来上街买菜，路过这条巷子……这个人……他、他突然冲出来，一把抓住我就往巷子里拖……说要、要……”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虽然没有说完，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了。
“他要侮辱你，是不是？”一个老大娘心疼地搂住她。
少女哭着点了点头，又断断续续地补充：“后来……后来这三位大哥路过看见了，就上来救我……结果、结果这个人好凶，把他们全都打伤了……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说到最后，她整个人缩进那大娘怀里，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
轰——
韩小宇只感觉自己脑子里那根紧绷着的弦，断了。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少女，手脚冰凉，浑身无力。
他没有侮辱她。
明明是他在救她。
那三个人明明是恶霸。
可现在，在这群百姓眼里，他韩小宇，成了那个当街强抢民女、打伤见义勇为者的恶徒。
而真正的恶霸，摇身一变成了英雄。
“畜生！”
“人渣！”
“打死他！”
“送官！送官！”
人群彻底炸了锅，愤怒像滚油泼进了火星里，十几个百姓红着眼冲了上来，有人甚至抄起了扁担和石块。
韩小宇看着冲上来的人群，心中那根弦彻底崩断了。
“我没有！我没有！”
他怒吼一声，眼眶通红，猛地一刀朝冲在最前面的人斩去。
刀光一闪。
那人“啊”的一声惨叫，肩膀上多了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整个人踉跄着跌倒在地，捂着伤口痛苦呻吟。
韩小宇没有下死手，这一刀他收了大半力道，只伤皮肉，不伤筋骨。
但鲜血的刺激比什么都管用，冲上来的人群被吓得齐齐后退，惊骇地望着他手里滴血的长刀，再没人敢往前一步。
“我说了……我是被冤枉的……”
韩小宇喘着粗气，声音沙哑，握着刀的手指关节发白，“你们不要逼我……”
就在这时，他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暴喝：“畜生！我跟你拼了！”
韩小宇下意识转身，只见之前那个光头恶霸不知何时从地上爬了起来，满脸狰狞地朝他扑了过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
韩小宇来不及收刀，也来不及闪避，他只是本能地转身，手里的长刀就这么横在了身前。
然后，那个光头恶霸就像自己撞上来一样，直直地扑在了刀锋上。
“噗——”
一声沉闷的声响。
刀锋没入血肉，从胸前贯穿，刀尖从后背透出。
光头恶霸的眼睛猛地瞪大，死死地盯着韩小宇，嘴巴张了张，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嗬嗬声。
身体瞬间软了下去，顺着刀身滑落，“噗通”一声瘫倒在地，再没了声息。
殷红的鲜血从他身下蔓延开来，淌满了一地。
整个巷子，一瞬间安静了。
死一般的安静。
韩小宇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刀，看着刀刃上的鲜血一滴滴往下淌，看着地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杀人了。
他……真的杀人了。
“不……不是……我没有……”
韩小宇猛地松开刀，长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后退两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是他……是他自己冲上来的……跟我没关系……不是我……我没有杀他……”
没有人回答他。
所有的百姓都在看着他，一张张脸上全是惊恐、厌恶、畏惧。
他们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垃圾。
“杀人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颤抖着喊了一声，“有人……杀人了……”
这一声尖叫，就像是一颗石子砸进了死水里，瞬间打破了寂静。
“快跑！快跑！”
“快去镇魔司报案！让镇魔司来抓他！”
“杀人了！杀人了啊！”
人群轰然四散，所有人慌不择路地朝巷口涌去，一边跑还一边喊着。
短短几个呼吸，巷子里就只剩下韩小宇一个人，以及地上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还有那个少女。
她也跑了。
在人群散去的第一时间，她就混在人群里跑了。
临走时还回头看了韩小宇一眼，嘴角那抹戏谑的笑意，刺得韩小宇心如刀绞。
他站在原地，手脚冰凉，浑身发抖。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不是故意的，可谁会信？
他明明是救人，可谁看见了？
他杀人了，杀了一个人。
虽然那个人是个恶霸，虽然他真的是自己撞上来的，可刀是他手里的刀，人也是死在他刀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