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韩小宇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他的脑海里，回想着今日白天顾铭对他所说的话。
“你想要公理，便寻真相。”
“你念及恩情，便自取舍。”
“世间万事，两难最苦，可最终的抉择，从来都在自己一念之间。”
顾铭如是对他说道。
一念公理。
一念情义。
一边是身为镇魔司斩妖卫的职责，一边是待他如亲子的干爹。
到底该如何选择，他心中属实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关于他干爹可能是无影大盗的事情，决计瞒不了太久。
甚至。
顾铭已经有可能在怀疑他了，怀疑他包庇了自己的干爹。
韩小宇翻身起床，打开门走到院子里。
此刻，干爹所在的房间亮着灯，好像还未入睡。
许是听到动静，周默开门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院子里的韩小宇。
“小宇，这么晚怎么还没睡觉？”周默开口问道。
“干爹……”
韩小宇看着眼前养育自己长大的男人，声音沙哑，“你说我是不是很笨？”
周默怔了怔，随即笑了：“傻孩子，大半夜的，怎么突然说这个？”
韩小宇垂着眼，攥了攥袖口：“白天有人跟我说，公理和情义只能选一样。我想了一整夜，还是不知道该往哪边站。”
周默沉默片刻，深深看他一眼，然后朝他招了招手。
“那就别急着站。进来，干爹给你煮碗面。”
朦胧的月色里，韩小宇听见自己鼻尖一酸，轻轻“嗯”了一声。
韩小宇跟着进了屋，坐在灶台后烧火。
“干爹……”
他盯着灶膛跳跃的火苗，“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对不起您的事……”
周默的手顿了顿，没有回头：“那就做。”
“您不怪我？”
“怪你做什么？”
周默把面端到他面前，撒了一把葱花在面汤上面，“我养大的孩子，我知道他心里装着什么。”
他坐下来，隔着碗里腾起的热气看韩小宇。
“吃面吧，凉了该坨了。”
“嗯。”
韩小宇低下头，接过碗，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不多时，一碗面条下肚，韩小宇为恢复了几分精神。
他放下碗，目光看向周默：“干爹，我去镇魔司了。”
闻言，周默深深看了一眼韩小宇：“去吧，路上小心。”
……
半个时辰后。
韩小宇来到了镇魔司，伸手敲响了顾铭的房门。
顾铭打开门，见是韩小宇，脸上露出一抹笑意：“这么晚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韩小宇抬头望着眼前温良谦和，从容淡定的顾铭，眼底涌起一股愧疚与挣扎。
他深吸一口气，躬身垂首，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与沉重：“大人，属下深夜打扰，是前来……向大人举报真凶身份的。”
顾铭眸光微闪，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诧异之色，故作惊奇地问道：“哦？你知晓无影的真实身份了？到底是谁？”
闻言，，韩小宇鼻尖发酸，眼眶泛红，一字一顿，悲痛地开口道：
“大人，您追查二十年的绝世大盗，无影……”
“他就是我的干爹，周默！”
“什么？！这怎么可能？！”
顾铭双目圆睁，满脸的震惊之色，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在这之前，我也曾怀疑过你的养父周默…_”
顾铭神色凝重，缓缓开口道，
“但我听城中其他人说过，你养父周默在碧阳城扎根二十年，忠厚老实、品性良善，待人温和，邻里称颂，是人人皆知的本分匠人，这般良善之人，怎么会是纵横江湖、盗宝潜逃二十年的无影？！”
韩小宇闻言也是苦涩摇头，眼底满是无奈与绝望：“大人，属下知晓此事荒诞离奇，属下也不愿相信，可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我不信。”
“我有证据，可以证明我干爹，就是无影！”
话音落下，韩小宇抬手入怀，缓缓取出一封陈旧的已经泛黄的密信，双手郑重递给顾铭。
这是他昨夜撬开周默床底的木箱，在里面所找到的铁证。
顾铭伸手接过，缓缓展开信纸。
信中的内容不多，大意是，在二十年前，周默受某个神秘人所托，前往无相宫盗取一样东西。
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顾铭看完信纸，缓缓收拢信件，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他发现写信的时间，大概就是无相宫被覆灭的那段时间。
如此看来，周默会被镇魔司通缉，恐怕并不单单是偷盗无相宫至宝的事情，恐怕他还发现了其他什么事情。
这才二十年来，一直过着隐姓埋名的生活。
“大人！”
而在这时，一旁的韩小宇见顾铭看完信件，“噗通”一声突然跪在地上，朝着顾铭恳求道：“我干爹曾经或许确实犯下大案，可他这二十年生活在碧阳，从未做过任何恶事，也从未伤及无辜百姓！”
“属下斗胆恳请大人，网开一面！只要他交出当年盗取的赃物秘宝，可否饶我干爹性命，免他一死？！”
十几年的养育之恩，不是想忘记就能忘记的。
他可以接受干爹伏法受惩，却无法接受养育自己的至亲，落得身死道消的结局。
顾铭看着少年满脸悲戚，苦苦哀求的模样，缓缓开口道：
“你无需如此。”
“我观卷宗记载，无影当年只为盗宝脱身，并未屠戮性命，残害苍生，二十年蛰伏期间，安分守己，与世无争，的确再无半分恶迹。”
“法理有度，罪罚相当，他罪不在死。”
“只要他主动交出失窃秘宝，坦白认罪，我可向镇魔司总部上书陈情，为他减免罪责，保他性命无忧。”
得到顾铭这句承诺，压在韩小宇心头的千斤巨石轰然落地。
他长松一口气，满心感激，深深躬身一礼：“多谢大人！多谢大人仁慈！”
“事不宜迟，带我去你家中，寻你养父对质，取回赃物。”顾铭正色开口。
“是！大人！”
韩小宇连忙应声，即刻引路，带着顾铭、匆匆赶来汇合的陈平与唐小小，连夜朝着西城老街的小院赶去。
夜色深沉，街巷寂静无声。
一行人脚步匆匆，片刻便抵达熟悉的老旧小院。
韩小宇快步上前，抬手推开木门。
院内清冷寂静，屋内灯火熄灭，整座小院漆黑一片，毫无人气。
原本应当在家中的周默，已然不见踪影！
空无一人的小院，瞬间让气氛彻底凝滞。
陈平脸色骤然一沉，眼中怒火翻涌，猛地转头看向韩小宇，语气凌厉，满是质问：“韩小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人呢？你养父根本不在家中！”
“是不是你假意举报，实则故意拖延时间，暗中通风报信，放跑了无影？！你敢戏耍我等，戏耍巡天使大人？！”
突如其来的质问，瞬间让韩小宇脸色惨白，手足无措。
他瞳孔骤缩，满心慌乱，连连摇头辩解，声音带着极致的惶恐：“不是的！我没有！我绝对没有通风报信！”
“我离开家前往镇魔司之时，干爹明明还在家中，我从未向他透露半句风声，绝无半点徇私的想法！”
面对陈平的厉声责问，韩小宇拼命解释。
不过，陈平显然是不相信他的这一套说辞，正打算继续追问到底。
“够了。”
一道清淡沉稳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陈平的质问。
顾铭抬手拦住陈平，目光平和地看向手足无措的韩小宇，出声替他解围。
“不必怪他，此事与他无关。”
“无影混迹江湖数十年，本就生性多疑，许是小宇今日的举动有些可疑，察觉到自己的身份有可能会暴露，心生警觉，这才到我们到来之前提前出逃，应该并非是小宇通风报信。”
听闻顾铭的谅解与解围，一直惶恐无助的韩小宇，心中瞬间涌上无尽暖意与感激。
他眼眶泛红，郑重躬身：“多谢大人信任！属下绝不敢欺瞒大人！”
顾铭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安抚：“此事非你之过，你无需放在心上。”
安抚完韩小宇，顾铭眸光一转，看向漆黑的小院，沉声开口询问：“小宇，你自幼与他相伴长大，应该对他极为熟悉。”
“你可知晓，他若逃跑的话，暗中可还有什么极为隐秘的藏身之处？或是有什么信任的朋友？”
闻言，韩小宇目光略一迟疑，他沉吟片刻，最终还是缓缓摇头，语气愧疚：“大人恕罪，属下……也不知道干爹还有没有其他的藏身之处。”
“我干爹这二十年来，一直安居小院，极少外出远游，从不曾与我谈及他的过往，属下真的不知道他会去哪里？！”
顾铭见状，并未继续追问，神色平静无波，似是早已预料到此般结果。
他当即转头，对着陈平沉声下令：“陈平，你即刻去传令碧阳城镇魔司与县衙！”
“让他们连夜封锁碧阳所有进出城门口，接下来至少半个月的时间内，严查所有出入城人员、车马、货物！”
“是，属下遵命！”
陈平神色一凛，立刻领命，转身火速离去安排检查布防的任务。
房间内再度恢复安静。
韩小宇看了眼陈平离去的背影，心中升起一股愧疚之色，上前一步对着顾铭：“大人，这都是属下一时疏忽，让干……嫌犯提前出逃……”
“不知属下还有何处可以出力赎罪，属下万死不辞！”
顾铭看着他诚恳愧疚的模样，淡淡开口吩咐：“你无需自责。”
“你暂且先在家里待命就行了。”
“若你养父回到家中，你尽力劝他主动自首认罪，交出秘宝，争取宽大处置。”
“除此之外，你若后续想起任何可疑线索，第一时间告知我即可。”
“是！属下谨记大人吩咐！”韩小宇郑重应声。
安排妥当一切，顾铭不再多留，带着唐小小转身离去，消失在夜色街巷之中。
两人一路夜行，穿梭在寂静无人的街道。
半晌，唐小小忍不住压低声音，疑惑开口问道：“顾大哥，您真的确定，韩小宇没有暗中通风报信吗？”
“人心难测，他是周默从小带到大的，两人情义深重，难保他不会暗中徇私，给对方暗中泄露情报。”
顾铭脚步未停，眸光深邃，淡淡摇头出声：“他不会这样做的。”
“韩小宇心性纯粹、耿直赤诚，今日深夜主动登门举报，便是已然做出抉择。
“他既选定公理正道，便不会因为私情徇私放过对方。”
顿了顿，他目光望向漆黑幽深的远方夜色，语气带着几分笃定：
“但周默绝非寻常庸人。”
“无影蛰伏江湖半生，多疑狡诈，心思深沉到了极致。”
“韩小宇恐怕是在无疑之中露出了破绽，让周默提前有了警觉，这才在我们到来之前，提前逃脱了。”
夜色微凉，晚风萧瑟。
顾铭与唐小小行走在大街上，清辉的月光洒在两人身上，纤细的身影在地面留下两道影子。
“小小。”
突然，顾铭开口道。
唐小小侧头看向他：“顾大哥，怎么了？”
顾铭闻言嘴角露出一抹弧度，对着唐小小开口道：“我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帮我办。”
“顾大哥，有什么事，你尽管吩咐。”
唐小小停下脚步，认真的看向顾铭，“不论你让我去做什么，我都一定会去帮你做的。”
顾铭点了点头，道：“这件事只能由你去做，而且不能走漏半分风声，就连陈平也不能让他知道。”
“啊？连陈平也不能知道？！”
唐小小微微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这是顾铭对她的看重，当即心里一喜，连忙道，“顾大哥，要我去干什么？我保证给你办的漂漂亮亮的。”
顾铭笑了笑，附身凑在唐小小的耳旁，低声细语着什么。
滚烫的热气，撩过唐小小的耳畔，她的脸颊忍不住地升起一抹红晕。
可随着顾铭的话落入耳中，她的神色由最初的羞涩，变得逐渐惊讶起来，再到最后发自内心的震撼。
“顾大哥，这……这……这样做……是不是有点不太好？！”
唐小小一脸惊讶的望着顾铭，她没想到顾铭让她做的事，居然是……那种事！
顾铭看着她，面无表情：“怎么？不愿意吗？”
“啊，不不不不是！”
唐小小顿了一下，旋即脸上浮现一抹兴奋，“我……是觉得顾大哥你的做法，简直太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