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陈山河的问题,凌执秒答:“那是她认可我办案坚守法理,不会敷衍了事。”
这的确也是他一直以为的答案。
陈山河接着问:“那她和许恬为什么那么亲近?”
凌执再次秒答:“因为许恬真心待她。”
“诶,对咯。”陈山河点头,“这就是根源,就算江离战斗力再强,可她骨子里依旧期盼纯粹的善意,许恬是一份,你是另一份。”
“你们给予她的温暖不带任何算计与目的,和她从前遇见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所以她才愿意对你们卸下一部分防备。”
凌执沉默下来,一时找不到话语辩驳。
陈山河:“所以,试着多给她一点信心。”
凌执没有立刻接话。
他当然想给她信心。
这一刻,他甚至在心里告诉自己:局长说得对,她真的在变。
又或者说,她不是在变,她是一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她有她的准则。
可他做不到,他的疑虑与恐惧也是实实在在的。
凌执:“可她实实在在的触犯了法律,我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她一步步走向绝路。”
陈山河长长叹了一口气:“阿执,你心里的执念太重了,这是心病,正好心理专家今天来,不如趁今天这个机会与他们好好聊聊?”
凌执下意识反驳:“我没有病,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没说你有病。”陈山河解释,“但如果你想要找到日后和她好好相处的方式,不妨谈一谈,心结解开了,很多矛盾才能缓和,这也没坏处啊。”
凌执:“这事单我聊有什么用?难道江离她就没有心病吗?她的执念比我还重。”
陈山河:“你岁数比她大许多,先主动迈出一步,做个示范又何妨?这位心理教授是我的老同学,口风极严,谈话内容不会向外泄露半个字。
凌执抬起眼皮看着陈山河,直接戳破:“陈局,别当我看不出来,你这是在PUA我。”
陈山河非但没有窘迫,反倒呵呵笑出声:“这怎么能叫PUA呢?江离后续自然也是需要疏导的,但你也清楚那丫头戒备心有多重,想要劝说她接受面谈,难于登天。可如果她亲眼看见你的改变,说不定也愿意试着敞开心扉呢,这不也是你一直盼望的结果吗?”
凌执沉默了下来,他不得不承认,陈山河的话戳中了他最期盼的结果。
良久,他才应了一声:“行。”
陈山河闻言一喜,准备朝外招呼:“这就对了嘛,那我让人进来。”
凌执微微一怔:“?教授早就等在外头了?那您还拉着我说这么一大番话绕圈子?”
陈山河站起身,面不改色:“我不先把你绕晕了,你能乖乖听话?”
凌执无奈扯了扯嘴角:“怪不得您能坐到局长这个位置。”
“我就当你是赞美我了,”陈山河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凌执一眼:“好好聊,别浪费人家的时间,也别浪费我的心意。”
凌执点头,说:“局长放心。”
陈山河嗯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感慨道:
“真是一个猴有一个猴的栓法啊。”
不一会,一个与陈山河年龄相仿的男人开门走了进来,凌执连忙下床,挺直脊背站起身。
男人率先开口:“凌队长好,我是公安安康医院的沈年末,听陈局说你身体出了些状况,顺路过来看看。”
凌执伸手,两人握手:“沈教授,实在不好意思,突发意外,只能在这种地方和您碰面,请坐。”
沈年末在病床边坐下,说:“无妨,凌队,老陈已经大致和我叙述了你的情况,我们随意简单聊聊,不用有负担。”
凌执拉开一旁的椅子坐下:“劳烦沈教授了。”
沈年末:“凌队长,我先说明,今天不算诊疗,陈局只是希望我陪你梳理一下心结,所有对话只留在这间病房,不会归档,也不影响你的工作和职级,你可以完全放心。”
凌执点头:“无妨,既然我已经决定接受了,就不会抗拒的。”
沈年末笑着点了点头,说:“那咱们就开门见山吧,我听陈局说,你近期情绪波动很大,不是工作压力,是某一个人带给你的持续性焦虑,对吗?”
凌执叹了一口气,道:“的确如此。”
沈年末:“你是害怕她走错路,对吗?而且这种害怕,比普通人的担忧要剧烈得多。”
凌执:“是。我怕她越界,怕她再来一次,依然习惯用自己的方式裁决对错,最后彻底踩空,再也拉不回来。”
沈年末点头:“我能理解,过去你亲身经历过一场无法挽回的惨剧,这份记忆刻在你心里面,一直难以消退,所以当相似的情景再次出现时,你就会过分的焦虑和害怕,这些都是创伤带来的正常反应。”
凌执:“是的。”
沈年末:“凌队长,我随便讲讲,你听听就好。”
“或许你一直陷入了一个思维误区,你潜意识认定:只要我松一步,她就会行差踏错,而那样的结局多可怕?只要我没拦住,她的结局就是我的责任,所以你才会企图用条条框框限制她,对吗?”
凌执喉间微紧:“她已经在触碰底线了,我实在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念头。”
沈年末:“那我们不妨想一想,这份恐惧最早来源于哪里?当你想到江离绕开法律、私自动用手段惩戒恶人,你脑海第一个闪过的画面是什么?”
江离眉心中枪的画面猝不及防的出现,凌执的呼吸一窒,紧接着万千的画面走马观花的从他脑海里闪过。
那时的江离也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回避他所有劝告,笑着说“既然你们无法定义正义,由我来定,有何不可。”
“法律做不到的事,总要有人来做”。
“你怎么知道玩火的人不想自焚?”
“.........”
画面持续向前滚动。
两人一次又一次对峙、试探。
凌执反复苦口婆心地劝阻。
可江离的手段持续升级,越界的尺度越来越大。
他一边坚守刑警职责,一边私下拼命拉住她。
他拼尽全力横在她与深渊之间,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无论如何伸手,都抓不住她。
紧接着,是那条再也无法回头的分界线。
前世那场惊天风波,江离彻底断绝回头的可能。
最后,是在他面前倒下的江离。
再之后,只剩他独自一人。
空旷安静的墓园,他独自挑选墓穴、选定墓碑,亲手将她安葬。
“凌执,别死。”
“凌学长,再见。”
凌执猛地闭上双眼,太阳穴剧烈抽痛,胸腔闷得喘不上气。
他双拳紧握,极力压抑翻涌着的情绪,耳边嗡嗡轰鸣,墓园的风声、她临终的道别层层交错,嘈杂得让他几近失聪。
突然一道清亮散漫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凌执,你好,我是江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