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没有犹豫。
"如果这次我错了,我主动申请去太行山看仓库。"
刘议员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这个回答来得这么快、这么干脆,而且去的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再回京畿的位置——
太行山仓库管理员,这种自我贬损式的表态在议场的博弈逻辑里近乎于把自己的退路亲手斩断。
他把目光从余生脸上移开,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没有继续追问。
散会之后,会议室里的人陆续离开了。
余生把桌面上摊开的地图和文件收进挎包里的时候,徐总参谋长从主位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他站在余生旁边,伸手在那张半岛全图上的鸭绿江边点了一下。
"再加速。"
余生侧头看向他。
"弹药、药品、运输通道,"徐总参谋长收回手,"你刚才在会上说的那些,再加码。”
“不要等命令。"
余生把最后一卷地图塞进挎包拉上拉链,看着徐总参谋长。
徐总参谋长没有解释原因,没有加任何修饰性的铺垫,那两个字本身就是完整的指令。
"知道了。"余生点点头,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徐总参谋长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框旁边的时候顿了一下,侧过半个身位看了余生一眼:"你那句'去太行山看仓库'——"
"说出口了就别收回去。"
余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把挎包带子往肩上拢了一下,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五月二十六日,傍晚。
余生难得在日落之前回到了东四宅院。
他推开正房门的时候,林瑶正抱着余承志在桌边喂米糊。
小东西坐在母亲膝盖上,两只手攥着一只小木勺,勺子上沾了半勺米糊正往自己脸上糊。
余新华坐在旁边的草编椅里,正在专心致志地啃一块烤馒头皮。
"今天怎么这么早?"林瑶抬头看了他一眼。
余生把挎包挂在门后,走过来在桌边坐下,伸手把余承志手里那把即将送进鼻孔的木勺轻轻转了个方向,让勺子对准了小东西的嘴。
"今天会散得早。"
林瑶看了他一眼。
"地下室那边,段鹏今天下午来了一趟,说隔壁锅炉房的墙已经打通了,梁先生的图纸也到了。"
"他拿了图纸就走了,说要连夜施工。"
余生点了点头,他没有接这个话茬,目光落在女儿手里那块已经被啃出一个月牙形缺口的烤馒头皮上,看了两秒。
"今天在总参情报室,"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一些,"我看到一份新情报。”
“南韩那边的部队把弹药补给频率又提了一档。"
林瑶没有召集说话,把手里的米糊碗放在桌上,伸手把余承志从膝盖上抱起来换了个姿势让他更舒服地靠在臂弯里。
"比之前预估的节奏快吗?"
"快了三天。"
"那你在北京——还有几天?"
余生沉默了一小会儿。
"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还要一阵子。"
林瑶没有再问。
她把余承志换了个姿势,让他的小脸朝向坐在桌边的余生。
余承志看到父亲的脸,立刻咧开没牙的嘴笑了一下,伸手朝着余生的方向抓了抓空气。
余生把那只小手握在掌心里。
小东西的手太小了,小到他的手指根本合不拢,只能松松地拢着那几根温热细软的指头。
"等他长大了,"余生轻声说,"这仗应该打完了。"
窗外的夜色一寸一寸地深下去。
一九五零年六月二十五日,凌晨四点二十分。
东四宅院正房里的电话铃声像一枚突然被人按响的警报,把整间屋子的寂静撕成碎片。
余生从床上弹起来的速度快到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他前一秒还沉在深眠里,后一秒右手已经伸到床头柜上握住了听筒。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快到他翻身时扬起的被角才刚落到床沿上。
"喂。"
电话那头是总参值班室的声音,语速极快但咬字清楚,每个字都像被尺子量过那样精准。
"半岛三八线全线爆发炮击。”
“北朝鲜人民军已于四点整越过分界线,目前南向推进速度超出预期。”
“详细简报正在整理,请您尽快到场。"
余生听完了,握着听筒的手没有抖。
"来了。"他说了两个字,然后挂断电话。
他坐在床沿上,黑暗里安静了两秒。
他把脚伸进鞋里的时候听见身后床铺上传来轻微的布料摩擦声,林瑶也醒了。
她没有问怎么了。
她只是在黑暗里坐起来,拢了一下睡散了的头发,然后伸手把床铺内侧被刚才的动静惊醒开始哼哼的余承志轻轻拍了两下。
小东西被拍了几下之后又安静下来,含着自己的手指继续睡。
余新华在摇篮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又沉入睡眠。
林瑶没有开灯,她就着窗外那层极薄的微光看了余生一眼,说了一句:"去吧。"
余生站起来扣好衬衫扣子。
他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小家伙们……等我回来。"
身后没有回话,但他听见林瑶在黑暗里轻轻应了一声。
那一声几乎听不见,像是用气息而不是用声带发出来的。
余生推开正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段鹏已经把吉普车发动了,引擎在院子里发出低沉的轰鸣,车灯的光柱切开未散的夜色投在展厅走廊尽头的那面灰墙上。
后座堆着提前备好的地图卷和情报夹,副驾座椅上放着一只灌满了凉茶的军用水壶。
余生坐进副驾,关上车门,段鹏一脚油门把车从胡同里冲了出去。
吉普车驶上长安街的时候天还没亮。
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
但余生注意到,议会和总参那几栋楼的窗户——
那些平时要到七点以后才会陆续亮起来的窗户——此刻已经亮了大半。
段鹏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踩着油门的脚又往下压了一截。
很快,车停在了总参大院门口。
余生推开车门的时候一股六月底清晨特有的、带着露水和草木气息的微凉空气迎面扑来。
他大步走进大院,楼里的灯全亮着。
走廊里有人小跑着经过,腋下夹着文件夹,皮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几扇门开着,里面传来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和压低声音的汇报声。
余生没有停步,直接走进了情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