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伟的第二军分区在城南打进了城墙,但进去一个团,被日军的反冲锋打了回来,团长老梁牺牲了。
余生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烟头被他捏扁了。
沉默了几秒钟,他开口,声音很低:“老梁?哪个老梁?”
参谋长知道他在问什么:“梁满仓,江西兴国人,34年参加红军,打了十一年仗了。上个月刚提的团长,还没来得及去学宫培训。”
余生只感觉心口被一击重锤击打,他从松番草地带出来的红军不多,都是军区骨干,如今却牺牲抗战胜利前夕。
余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没有说话,把被捏扁的烟头扔在地上,又点了一根。
“丁伟现在什么情况?”、
“他亲自到前沿去了,说一定要把老梁的遗体抢回来。”
余生猛地转过身来,眼睛里的光让参谋长心里一紧:“给老子接丁伟!”
步话机接通了,丁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炮火的噪音和嘶哑的喊叫:“司令员,我是丁伟。”
“丁伟,你给我听好了。”余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话筒里,“遗体要抢,但不能蛮干,你要是为了抢一具遗体再搭进去一个团,老子撤你的职!”
步话机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丁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明显冷静了一些:“明白了。”
“还有。”余生顿了一下,“老梁的牺牲,记下来,以后学宫第一期烈士子女班,他的名字要第一个写在墙上。”
步话机那头又沉默了两秒,然后丁伟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是。”
第8个小时,总攻陷入僵局。
四路大军全部推进到城墙一线,但谁都没能突破日军的最后防线。
日军在城墙内侧修筑了第二道防线,利用城内的建筑物构筑了大量的火力点和巷战工事,即使突破城墙,也要面对一场残酷的巷战。
余生把各军分区的战报看了一遍,然后把烟盒里最后一根烟抽了出来,点上。
林瑶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先吃口东西吧,你已经一天没吃饭了。”
余生看了一眼那碗面,接过来,吃了一口,又放下了。
“林瑶姐。”
“嗯?”
“你觉得,我们还要打多久?”
林瑶想了想:“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
余生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但很快又消失了,他转过身去,继续看着远处的太原城,声音很低:“办法是有,但代价太大。”
“什么代价?”
“人命。”余生弹了弹烟灰,“我的兵,每一条命都是宝贵的,我不想拿他们去填城墙。”
林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边。
又过了两个小时,下午四点,余生下达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命令——停止进攻,撤回出发阵地,围而不打。
参谋长愣住了:“司令员,我们已经打到城墙脚下了,再给一天时间,一定能——”
“一定能什么?”余生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冷,“一定能再牺牲几百个战士?然后把城墙炸开,冲进去,跟鬼子打巷战?再牺牲几百个?”
参谋长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余生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指着太原城:“日军的战斗力你们都看到了,困兽犹斗,比平时更难打,他们知道投降也是死,战死也是死,所以他们会拼到最后一个人。”
他转过身来,看着指挥部里的所有人,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们的战士,每一个都是爹娘养的,每一个都是八年抗战打出来的老兵,他们的命,不是用来填城墙的。”
“那怎么办?”赵刚也深知想要攻入太原的难度。
余生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两下:“围,围到他们饿死、冻死、崩溃,我们不急,急的是他们。”
当天晚上,太原城外的八路军阵地全线转入围困状态。
不是撤退,是包围,更严密、更彻底的包围。
战壕挖得更深了,交通沟挖得更密了,机枪掩体修得更结实了。炮兵阵地前移了五百米,所有火力点都对准了太原城的每一个出口。
太原城,被死死地锁住了。
城外,八路军战士们在战壕里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
城内,日军士兵蹲在墙根下,啃着已经发霉的饭团,喝着掺了沙子的水。
山田一郎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八路军的阵地,脸色比白天更差了。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绝望。
他看出来了——八路军不打了,不是打不下来,是不想打了。
他们要把自己困死在这里。
中村大佐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粮草清单,声音在发抖:“师团长阁下,粮草最多还能支撑二十天。如果考虑最低配给,可以支撑一个月,但一个月之后——”
山田一郎抬手制止了他。
“一个月。”山田一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够了。”
中村愣了一下:“阁下,什么够了?”
山田一郎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走下城墙,脚步很慢,军靴踩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中村站在原地,看着山田一郎的背影消失在城墙的阴影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
是对未知的恐惧。
1945年11月5日,余生收到了一封来自延安的电报。
电报不长,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太行军区控制太原周边地区,战果显著,甚慰。太原城暂缓总攻,以政治攻势为主,避免不必要伤亡。同时扩大战果,向太原周边城市推进。”
余生把电报看了三遍,然后递给林瑶。
林瑶看完,抬起头看着他:“意思是不让我们打太原?”
余生摇了摇头:“不是不让打,是不能现在打。”
“为什么?”
余生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太原城的位置上点了点:“太原是华北重镇,国军盯着,我们打了,就给了他们动手的借口。”
林瑶皱了皱眉:“可是太原城里的日军——”
“我知道。”余生打断她,“城里的日军不投降,国军也不让我们打,但问题是,国军现在还没到,他们还在同蒲铁路上慢慢爬呢。”
他转过身来,看着林瑶,嘴角带着一丝冷笑:“所以我们有的是时间,不急。”
林瑶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你是说——我们不急,急的是国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