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余,”她终于开口,声音很沉,“你觉得这件事,延安会同意吗?”
余生看着她,没有回避。
“不会。”他说得很诚实,“就算同意,也要讨论三个月。三个月后,黄花菜都凉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生米煮成熟饭。”余生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林瑶姐,我跟你说句实话。”
“延安现在的重心是打仗,是守住根据地,是争取抗日战争的最后胜利。”
“这些都对,都没错,但仗打完了呢?仗打完了之后,我们拿什么和鹰酱国比?拿什么和毛熊国比?”
他停下脚步,声音突然低沉下来:“我们没有大学,没有实验室,没有工程师,连一架像样的飞机都造不出来。”
“等鹰酱国和毛熊国把德国的人才和技术瓜分干净,我们连汤都喝不上。”
林瑶和赵刚同时沉默,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过了很久,林瑶缓缓开口:“老余,我不是反对你的计划。”
“我是担心——你凭什么觉得,那些德国科学家愿意跟一个华夏军官走?人家凭什么放着鹰酱和毛熊两国不去,跑到太行山这个穷山沟里来?”
余生嘴角勾了勾,从内袋里掏出那份名单,摊在桌上。
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批注,有些名字旁边画了圈,有些打了重点符号。林瑶只扫了一眼,瞳孔就猛地一缩。
上面不仅有科学家的名字,还有每个人的研究方向、学术地位、政治倾向、甚至性格特点。
“这……你怎么知道的?”林瑶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
余生没解释,他没法解释自己脑子里装着整个二十世纪的历史档案。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他一笔带过,语气坚定,“你就告诉我,鹰酱和毛熊国有没有这份名单?”
林瑶和赵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震惊。
“没有。”赵刚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鹰酱国人都不一定有这么详细的情报。”
“那我们就抢在他们前面。”余生把名单收起来,眼睛里有刀锋一样的冷光,“林瑶姐、老赵,这件事我决定了。”
“风险我知道,代价我清楚。但是,现在不做,以后就永远没机会了。”
林瑶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想起刚来和余生太行山时的样子——那时候他们只有数百人。
可短短几年时间,他们不仅得到八路军总部和延安以及129师的认可,更是跻身二级军区行列。
如今手底下更是有着数万精锐,打起仗来又狠又准,搞起建设来天马行空,每次出招都像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别人只能看到三步,他已经算到了后面二十步。
他不是未卜先知,但他总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好,”林瑶深吸一口气,“我同意。但我有一个条件——周卫国必须亲自来,你当面跟他谈。这种事,电报说不清楚,必须你情我愿。”
余生点头,向赵刚下了一道命令:“发密电给第四军分区,让周卫国立刻来辛庄,绝密,对外宣称是来参加军事会议。出发时选可靠的人护送,路线避开所有日军据点。”
赵刚立正敬礼,转身跑了出去。
天亮时分,余生推开指挥部的大门。
晨光从东边山脊上漫过来,把沉睡的村庄染成淡金色。远处的机场跑道上,地勤人员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加油、检查发动机、调试仪表。
陈怀远又站在跑道边了。
这个曾经的中央航校上尉教官,每天天不亮就会出现在那里,像一尊望夫石,望着他的飞机。
余生远远地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情绪。
也许是命运跟他开的一个玩笑,也许这就是一份迟到了八十年的使命。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
太行军区下辖第四军分区,周卫国接到密电的时候,正在第四军分区训练场上。
电报只有一行字:“即刻来辛庄,要事相商,绝密!——余生。”
没有理由,没有期限,没有多余的一个字。
周卫国把电报纸凑近火盆,看着火舌舔过纸面,把那些字迹一点点吞噬成灰烬。
半小时后,周卫国已经骑上了战马,身后只带着两名警卫员。三人三骑,在冬日苍茫的山路上疾驰而过,卷起一路尘土。
从第四军分区驻地到辛庄,两百多里山路。按正常行军速度,得走两天。但周卫国只用了不到一天半——马歇了三次,人没合过眼。
他到辛庄的时候,是第二天深夜。
站岗的哨兵认识他,立正敬礼,一路小跑进去通报。
没等多一会儿,赵刚从里面迎了出来。
“周司令,余司令在等你。”赵刚提着马灯,镜片上映着跳动的光,“他让你直接去作战室。”
“这么晚了还在等我?”周卫国把马鞭扔给警卫员,大步往里走。
赵刚没接话,只是侧身引路,步伐匆匆。
作战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周卫国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了余生—太行军区司令员正站在墙边,面前是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手撑在桌子上,像是在出神。
“司令。”周卫国立正敬礼。
余生转过身来,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他的目光盯着周卫国看了好几秒,然后嘴角缓缓勾起来,带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卫国,来了?”他走过去,把门关上,顺手还插上了门闩,“坐。”
空气中弥漫着烟味、墨汁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气息。
“司令,什么事这么急?”周卫国开门见山。
余生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边,拿起一壶凉茶,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给周卫国倒了一碗。
“卫国,你在德国待了几年?”余生问,语气随意的像是在聊家常。
周卫国眉头微微一挑:“两年,从黄埔毕业之后直接赴柏林军事学院,1935年到1937年。”
“认识多少人?”
“不少。”周卫国简短地回答,没有展开。
余生点点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他突然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盯着周卫国:“我要是说,想让你再去一趟德国,你敢不敢?”
屋子里安静了。
灯花噼啪响了一声,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周卫国的手悬在半空中,保持着端茶碗的姿势,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急速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