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马甲已经彻彻底底掉了个干净,陆渊也懒得再费那闲工夫藏着掖着了。
他坐在劳斯莱斯后座上,光着两只大脚丫子。
脚底板上那道被碎石片子豁开的口子,这会儿已经结了一层黑乎乎的硬血痂。
皮肉翻卷着,沾着点细沙子。他拿手抠了两下,疼得直抽冷气。
苏清秋缩在旁边,身上紧紧裹着那件破成布条的阿玛尼衬衫。
她低着头,手指头神经质地在真皮座套的缝线上抠来抠去。
车厢里开着暖风,但她还是觉得后脊梁骨直冒凉风。
前面开车的是那个满身肥膘的金财神。
这死胖子今天穿了套绷得紧紧的高定西装,领带勒在双下巴底下。
胖手里攥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油汗,方向盘上都滑溜溜的。
“那个老金,你开稳当点行不行。”陆渊拿没穿鞋的脚趾头踢了一下驾驶座的靠背。
“没看见我媳妇脚脖子肿得跟个紫皮洋葱似的?你再踩急刹车,老子把你那点私房钱全拿去喂猪。”
金财神吓得浑身一哆嗦,满脸堆笑,后视镜里的胖脸笑成了一朵烂菊花。
“得咧主公!我这……这不是怕耽误主母治伤嘛。”
他说话都带着点讨好的颤音,喉结上下一滚。
“药王那老东西,半小时前就提着药箱在门外头侯着了。保证药到病除。”
苏清秋听着这话,脑瓜子里又是嗡的一声。
金财神。那是掌控全球大半流动资金的活财神。
上次来江海市,市首连个面都没见着,首富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现在呢。这胖子就像个专职的网约车司机,低三下四地生怕踩重了油门。
她咽了口干干的唾沫,嘴里一股子土腥味还没散。
“陆渊。”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你到底叫了多少人来咱家?”
陆渊抓了抓乱蓬蓬的鸡窝头。
指甲缝里还残存着江边那个人工湖里的臭泥。
他抠出一小块干掉的泥丸子,顺手弹在车窗玻璃上。
“没多少人。”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无奈的苦笑。
“就几个以前在泥坑里一块打滚的老哥们。听说我摊牌了,非得过来认认门。”
陆渊叹了口气,靠在真皮椅背上。
“一个个闲得发慌。不见还不行,能烦死个人。”
劳斯莱斯拐进苏家别墅所在的那条宽阔大直道。
车速刚慢下来,苏清秋透过贴了黑膜的车窗往外一瞅,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马路两边,停着一长溜黑漆漆的红旗轿车。
一水儿的防弹级加长款。
车牌上全拿红色的防尘罩闷着。但那股子肃杀的气派,隔着车窗都能闻着味儿。
这哪是一般人能坐的车。这分明是燕京总署出来视察的规格。
平时在小区门口吆五喝六的保安大爷,这会儿连个鬼影子都找不着。
估计早吓得钻进传达室的桌子底下尿裤子了。
车子刚在别墅的大铁门跟前停稳当。
一阵杂乱沉重的皮靴子声,踩碎了半夜的清净。
啪叽。啪叽。水花子溅得到处都是。
铁熊第一个冲了过来。一米九多的大身板子,像头直立行走的黑熊。
他身上那套量身定做的将官服,这会儿绷得紧紧的。
肚子上那两颗黄铜扣子看着都快被肉撑飞出去了。
“主公!大哥!你可算回来了!”
铁熊扯着破锣嗓子嚎。大嗓门震得车玻璃直嗡嗡。
他左手还死死攥着个啃了一半的烤红薯,满嘴都是甜腻腻的地瓜灰。
陆渊一脚踹开车门。单腿蹦了下来。
他没好气地瞪了这糙汉子一眼,直接一巴掌扇在铁熊的后脑勺上。
“嚎丧呢你?大半夜的你在这招魂啊?”
陆渊压着嗓子骂街,唾沫星子乱飞。
“街坊邻居全被你吵醒了。给我媳妇吓着,老子明天就扒了你的熊皮做脚垫子。”
铁熊挨了一巴掌也不恼。
他赶紧拿宽大的袖子擦了擦嘴边的黑灰,憨憨地笑了两声,往后退开半步。
药王提着个掉漆的铝合金医药箱挤了上来。
这老头白大褂底下套着深绿色的将服,看着不伦不类,活像个串场的江湖郎中。
“主母的脚崴了是吧?我看看,赶紧让我看看。”
药王两眼直冒绿光,跟饿了三天的狼看见肉似的,盯着车门里头。
“我连夜用天山雪莲熬的活血膏药,贴上明早就能下地跑圈!”
龙战从几个人后头黑着脸挤出来。
他一边走,一边低着头,把刚才系错扣眼的领口扣子重新解开系好。
身上还带着指挥室里那股子没散干净的劣质烟油子味。
“都给我起开!没点上下尊卑的规矩!”
龙战没好气地一脚踢在海鲨的屁股蛋子上。
海鲨刚从太平洋底下的核潜艇里爬出来没多久。
他那头短毛还往下滴拉着苦涩的海水,咸腥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他捂着屁股,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
“阿嚏——!真成!这江海市半夜的邪风,冻死我了。”
海鲨吸溜着清水鼻涕,小声碎碎念。
天狼靠在旁边的路灯杆子上。
手里翻飞着一把带卷刃缺口的尼泊尔军刀,刀把子上还缠着带血的旧布条。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眼神阴沉沉的。
“嫂……嫂子好。我……我是天狼。以后谁欺负你……我宰了他。”
陆渊没搭理这群戏精。
他弯下腰,半个身子探进车厢里。
“慢点,媳妇。脚别沾地。地上全是碎石子。”
他小心翼翼地把苏清秋从真皮座椅上搂了出来。
苏清秋一条腿悬在半空。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全压在陆渊光着的膀子上。
汗臭味混着泥腥味。她竟然觉得这味道出奇的踏实,比高级香水好闻一百倍。
她借着陆渊的力气,慢慢抬起头。
路灯昏黄的灯光斜斜地打在这群人身上。
苏清秋的心跳猛地漏了半拍。
刚才在车里没看真切。现在面对面站着,她才彻底看清楚。
这十几个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糙汉子,全都穿戴得整整齐齐。
一身笔挺的深绿色正装将官服。肩膀上的肩章,不是两颗金星就是三颗金星。
胸口那一排排花花绿绿的军功章。
随着他们粗重的呼吸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金属碰撞声。
这哪是什么在泥坑里打滚的老哥们!
这分明是随便拉一个出去,都能在电视新闻里坐在头排讲话的军方顶尖大佬!
现在。全跟个做错事挨罚的小学生一样。
老老实实在这苏家别墅的大门外头,排着两排笔直的队列。
苏清秋咽了口干干的唾沫。
手心里的冷汗把陆渊胳膊上的肌肉都攥得打滑了。
“陆渊……这……这太夸张了点吧?”
她把脸往陆渊的胳膊窝里缩了缩,压低声音,嘴唇哆嗦得厉害。
“他们……他们肩膀上的星星……”
陆渊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
顺手抠掉胳膊上的一块干泥巴。
“几块破铜烂铁罢了,挂着嫌沉。媳妇你别怕,他们就是嗓门大点,脑子都不太好使。”
他话还没说完。
一直站在最前面的龙战突然往前大跨了一步。
厚重的牛皮军靴踩在柏油马路上,发出一声“啪”的脆响。
龙战收起了刚才那副急三火四的乱糟糟德行。
脸上的横肉瞬间绷得死紧。
那双在死人堆里泡了几十年的虎眼里,全是近乎疯狂的狂热和压抑不住的激动。
铁熊吓得一哆嗦,把剩下那点烤红薯直接塞进了裤兜里。
烫得他大腿皮一哆嗦,龇牙咧嘴的,但身子也站得笔管条直。
海鲨猛吸了一口鼻涕,顾不上擦脸上的海水。
药王把医药箱往旁边地上一搁,身子挺得像一杆戳破天的标枪。
十尊名震全球、在边境跺一跺脚连西方元首都得跟着哆嗦的无敌统帅。
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点迟疑。
“唰!”
衣料摩擦的剧烈声响撕破了夜风。
十个人同时单膝跪倒在苏家别墅大门外硬邦邦的柏油路上。
膝盖骨狠狠砸在石子地上的动静,沉闷得让人心尖发颤。
他们右手的拳头猛地抬起。
带着呼呼的破风声,重重地砸在左边心脏的胸口上!
那些沉甸甸的军功章被砸得哗啦啦乱响。
“战神殿所属!”
龙战扯着破风箱一样的粗喉咙,猛地吼出了第一声。
嗓门大得直接把路灯罩子上趴着的两只飞蛾给震得掉了下来。
苏清秋的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
她只觉得脑袋里像是有几百面大鼓在同时敲打。
她那只没穿鞋的脚趾头死死抠着陆渊脚背上的泥。
她看着这些高高在上的将领,一个个把高贵的头颅低到了尘埃里。
就在泥水和碎石子上,恭恭敬敬地给她这个曾经的商场小角色行大礼。
远处的几栋别墅里,原本黑着的窗户突然亮了好几盏灯。
隐隐约约能看见几个穿着睡衣的富豪邻居,哆哆嗦嗦地掀开窗帘偷看。
看清路边的阵仗后,吓得连灯都不敢开,直接拉死窗帘缩回了被窝。
还有人家院子里养的大狼狗。
平时叫唤得比谁都凶。这会儿全夹着尾巴缩在狗窝里,连呜咽声都不敢出。
这股子滔天的铁血煞气,活生生把这一片富人区压成了一片死地。
陆渊看着跪在地上的十个人。
眉头不耐烦地皱了起来。
“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整这么大动静,一会城管该来开罚单了。”
他拿脚尖踢了踢龙战的膝盖骨。
“都赶紧滚起来。大半夜的跪马路牙子,也不嫌寒碜。”
龙战没动。还是梗着脖子跪在那。
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死死盯着陆渊。
“主公三年未曾拔剑。今日一剑出鞘,我等就算是把这条命豁出去,也得来给您磕这个头!”
他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鼻音。
“黑日那帮杂碎,当年害死了咱们那么多兄弟。您今天把帝释天挫骨扬灰,兄弟们心里这口恶气,算是彻底出了!”
铁熊在旁边吸溜着鼻子。
大高个子跪在地上像座肉山,眼泪混着脸上的红薯灰往下掉。
“大哥……俺们想你啊……你在这洗了三年碗,俺们在边境连烤肉都吃不下去了……”
陆渊听着这些话。
喉结上下滚了两圈。本来想骂街的话,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了。
他把头别过去,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
“没成想你们这帮大老爷们,比老娘们还矫情。”
他用另一只没扶苏清秋的手,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
“行了。心意我领了。这头也磕了。赶紧滚蛋。”
陆渊把苏清秋往怀里搂了搂,挡住夜风。
“老药,你跟我进来。给我媳妇弄脚。剩下的人,哪凉快哪待着去。别在这碍眼。”
药王一听这话,乐得老脸开花。
一把抓起地上的医药箱,屁颠屁颠地从地上爬起来。
“得咧!主母这脚交给我,保准连个疤都留不下!”
剩下九个战将互相看了看,不情不愿地站起身。
拍打着膝盖上的泥土。
天狼把手里的尼泊尔军刀插回靴筒里。
他盯着陆渊,结结巴巴地说:“大……大哥,我们……我们在江海市……包了个酒店。明……明天来蹭饭。”
“蹭个屁的饭!老子家的大米不要钱啊!”
陆渊气得直瞪眼。
“明天我丈母娘在家炖排骨,你们谁敢来,我就让谁把后院的化粪池给掏了!”
几个战将一听丈母娘的名头,齐齐打了个哆嗦。
龙战赶紧立正,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战神殿所属,听从主公安排!随时待命!”
陆渊没再理他们。
他半抱半扶着苏清秋,推开别墅的铁艺大门,往院子里走。
苏清秋还处于严重的灵魂出窍状态。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陆渊。
走到院子里,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大门外。
那群挂着将星的大佬们,还齐刷刷地站在路灯底下。
目送着他们的背影。眼神狂热得像是看到了信仰的神明。
“战神殿所属,参见主公!拜见主母!主母万福金安!!”雷鸣般的怒吼响彻整个别墅小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