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恒从高台上走下来,脚步不快不慢,靴子踩在沙土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在萧云面前站定,没有看永琪,也没有看后面跟上来的尔康和尔泰,只是看着萧云,语气平平。
“你们几个,迟了多久?”
萧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的尔泰已经先开了口。
“回傅恒大人,是……是我路上耽搁了,跑得慢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努力掩饰的心虚。
傅恒的目光没有从萧云脸上移开。“我问她,不是问你。”
尔泰立刻闭嘴了。
萧云迎上傅恒的目光,没有躲闪:“迟了大约半炷香。”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我迟了我认”的坦然,没有辩解,也没有找理由。
傅恒听了,停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然后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永琪:“你呢?”
永琪微微躬身:“和萧云同时到的。”
傅恒没有再追问,收回目光,转向场中正在操练的士兵队列,语气如常。
“既然迟到了,便按规矩办。”
他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萧云身上。
“今日刀法训练,你们几个在场边站着,看一炷香。看完之后,每人把方才看到的刀法招式复述一遍,错一招,多站半炷香。”
萧云愣了一下。
她以为傅恒会罚他们跑圈或是举石锁,没想到是罚看。
她正想说什么,旁边的萧风已经先开了口:“那我们若是复述对了呢?”
傅恒看了他一眼:“复述对了,今日便不用再补。”
萧风听了,没有再说话。
尔泰站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看一炷香……这罚得也不算重。”
傅恒没有侧头看他,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若是看完了复述不出来,明日你便多练一个时辰。”
尔泰闻言立刻闭嘴了,站直了身子,目不斜视地看向场中。
萧云站在场边,目光落在场中士兵们整齐的刀法上,看了一会儿,侧过头,压低声音对永琪说了一句。
“傅师傅罚人倒是比纪师傅斯文。”
永琪没有回头,目光也落在场中:“他只是怕你去告状而已。”
萧云闻言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你怎么能这么想我’的神情,语气愤愤不平。“我怎么可能因为这点事告状。”
永琪听见萧云那句“我怎么可能因为这点事告状”,终于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你确定?”的意味,没有立刻开口,像是先让她把那句话在空气里落稳了,然后才说。
“上回纪师傅罚你抄书,你转头就跟皇阿玛说你抄书抄的手都肿了,害得纪师傅被叫去养心殿喝了一盏茶。”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你虽然没直接告状,但皇阿玛还是知道了。”
萧云被他说得噎了一下,像是那件事她已经忘了,如今被人提起来,才想起来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的记忆里确实存着那个片段,于是声音低了几分。
“那……那是我手确实肿了,我只是如实说了一句。”
尔康站在稍远的位置,原本正看着场中士兵的刀法,听见这话,他侧过头来,语气平稳地接了一句。
“你如实说了一句,‘晚膳的时候,拿筷子都拿不稳,都没有吃饱’。”
他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是陈述,却比任何嘲讽都精准。
萧云被他这句话堵得一愣,她侧过头看向尔康,眼里带着一种“你怎么知道我说过这句话”的惊讶,像是没想到这句话会被传得这么远。
尔泰站在旁边,显然早就等着这个机会了。
他弯了一下嘴角,语气带着一种终于等到合适时机的轻松。
“你上回还跟明玉姑姑说,傅师傅罚人太狠,明玉姑姑转头就跟璎珞姑姑说了。璎珞姑姑虽然没说什么,但第二天傅师傅就换了一套罚人的规矩。”
他的语气比方才低了半度,像是担心被傅恒听见似的,但话里的内容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萧风一直没有开口。他站在萧云旁边,听完尔泰的话,目光依然落在场中,语气不高不低。
“你上回被罚跑圈,回来跟娘说傅师傅‘凶巴巴的’,娘第二天就跑到傅府找璎珞姑姑聊天。”
萧云猛地转过头看向他,眼里带着一种像是被揭穿后还想再挣扎一下的神情。
“我那是……那是实话实说。”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也觉得这句辩解在这么多证据面前显得格外单薄,于是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是含在嘴里说完了最后几个字。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柄未开刃的刀,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周围的人,语气比方才低了一些。
“……你们怎么都记得这么清楚?”
永琪已经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场中的刀法训练。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回答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因为你每次说的话,都会传回长春宫,再被明玉姑姑转述给我们听。”
萧云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最终什么都没有再说。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她抬起头来,重新看向场中。
士兵们正在演练一套连击的动作,先劈后撩,再横斩收势,刀锋在空中划过三道干净利落的弧线,衔接处没有多余的停顿。
她看得很认真,目光追着每一个动作的起落,像是要把那些轨迹记在某个不会被风带走的地方。
永琪站在她旁边,注意到她目光的方向,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他才侧过头,低声问了一句:“第三式的收势,你看清了吗?”
萧云没有转头,目光依然落在场中:“先劈,再撩,横斩的时候刀尖要向外偏一寸。”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复述一件她已经在心里确认过的事情。
永琪听了,没有再问。他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那你可得记住了。”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过去了。
傅恒没有看沙漏,目光落在场中最后一式收刀的动作上,等士兵们列队站定,才转过身来看向场边站着的几个人:“看完了?”
萧云第一个点头。
尔泰也跟着点头,动作比萧云慢了一些,像是还在脑子里回放方才的画面。
傅恒没有多说什么,目光扫过他们五人:“谁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