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那双眼睛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明亮,里面带着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祈求。
她的声音已经放到了最软的程度,像是怕稍微硬一点,面前这两个人就会转身走掉。
她没有直接去拉紫薇的袖子,只是站在那里,微微侧着头,下巴收了一点,看起来有些可怜,又带着她平日里少见的乖巧模样。
紫薇看着她这副样子,原本正要迈开的步子收了回来。
她没有立刻说话,先侧过头看了一眼璟瑟。
璟瑟正在低头整理自己袖口那道并不存在的褶皱,像是不敢直视萧云的眼睛,怕自己心软。
紫薇这才转回目光落在萧云脸上,语气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纵容:“只走到月洞门?”
萧云听她松了口,眼睛亮了一下,飞快点头。
“走到月洞门,我就自己去看。绝不缠着你们多走一步。”
她说着,甚至还往后退了半步,像是在用这个动作证明自己说到做到。
璟瑟终于抬起头来,放下整理袖口的手,先看了一眼紫薇,然后才看向萧云,语气带着一点“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无奈。
“若是我陪你走到月洞门,你到了那儿又说‘再走一小段就到御花园了’,我是不是还得陪你走到御花园门口?”
萧云被她说中了心思,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自然,像是被当面说穿也不打算认账。
她弯了一下嘴角,语气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讨好。
“那我到了御花园门口,就真的自己进去了。”
璟瑟听了,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紫薇站在一旁,看着这场对话的走向,开口替萧云说了句话。
“就送到御花园门口吧。她若真想自己去看,到那儿自然就自己走了。”
璟瑟看了紫薇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你倒是会替她说话”的笑意,然后她收回目光,转过身,沿着廊道往前走了两步,没有回头。
“不是说只走一小段吗?怎么还不走。”
萧云看着她已经走出去的背影,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跟了上去。
紫薇走在她们中间,步伐不急不缓。
三个人沿着廊道穿过一道垂花门,午后的光从廊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
御花园已经到了。
一阵风穿过花丛,带起几片细小的花瓣,越过廊下的栏杆,落在地面上,像是在她们面前铺了一条细碎的、带着香气的路。
萧云在那阵风里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远处曲廊下那道藏青色的身影上。
那是刚刚还在广场上见过的那个背影,微微侧身,像是在看廊柱上那道被风雨磨损过的彩绘。
她正要往前再迈一步,那个人恰好转过身来。
色布腾巴勒珠尔的目光原本落在廊柱的彩绘上,像是正在辨认某一笔褪色的纹样。
他转过身时,动作不带任何预设,像只是看够了那道彩绘,顺势换一个方向。
然后他看见了她们。
月洞门的花影下站着三个人,午后的光斜斜地穿过来,把她们的身影拉出一段浅淡的轮廓。
站在中间的那个穿着大红色的旗装,衣身上绣着大红色的牡丹花样,发间别着同色系的绒花,眉目间带着一丝还没来得及收住的好奇。
左边那个穿着一件浅紫色的旗装,身上绣着紫薇花的花样,耳边坠着同色系的耳饰,站姿端方,目光正落在他身上,眼神淡淡的。
而右边那个,她穿着一件穿月白色的旗装,衣身绣着兰草花样,两把头仅插一两支白玉簪、素银小绒花,不戴流苏,耳间换淡水珍珠小耳钉,一身清素。
正侧过头听旁边的人说话,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微微偏了一下。
不是刻意的。
那只是一个极短的反应,短到连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得到,他的视线原本应该先落在中间那个最显眼的人身上,却在掠过那个月白色身影时,不由自主地多停了一瞬。
那一瞬里他看见她的侧脸轮廓,看见她垂在肩侧的发梢,看见她微微侧首的动作里带着一种他不太熟悉的沉静。
然后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目光和他在空气中轻轻撞了一下。
他没有移开视线,她也没有。
两个人在午后的光线里隔着半个花园的距离对视了一息,谁都没有先说话。
然后她收回目光,没有表现出好奇,也没有表现出回避,只是自然地把视线转向别处。
萧云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比方才压低了一些,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的语气。
“你在这儿看什么?那根柱子上的彩绘,有什么特别的吗?”
色布腾巴勒珠尔收回目光,转向萧云,微微欠身。
“格格见笑了。是看着那幅彩绘有些旧了,像是画了很多年了。不知画的是哪一年的故事。”
紫薇站在萧云旁边,顺着他的话也看了一眼那根柱子。
“那是前朝画师留下的工笔牡丹,画的是御花园初建时的模样。后来重修过几次,但这一段的彩绘一直没动过,说是画师的手艺已经失传了。”
色布腾巴勒珠尔听了,点了点头,目光又在那幅彩绘上停了一瞬,像是在重新打量它。
然后他微微侧过身,让出半个廊道:“几位格格也是来逛御花园的?”
萧云正想说话,旁边的璟瑟先开口了,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温度:“路过。正要回去。”
她说着,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侧过身,朝紫薇和萧云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等着她们跟上。
色布腾巴勒珠尔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微微躬身,没有挽留,也没有多说什么。
萧云站在原地,侧头看了璟瑟一眼,又看了看紫薇,然后像是做了一个短暂的决定,没有跟上璟瑟的步子,反而往旁边挪了半步,站到了廊道的边缘,把身后的路让开了一半。
“你们要是急着回去,就先走。”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故作随意的轻松。
“我方才走得急,还没看清楚那丛花。”
她朝着不远处的花圃抬了抬下巴,那里确实开着一片正盛的海棠,粉白相间,密密匝匝的,像是刚刚被风整片地摇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