璎珞那句话落进车厢里，像一粒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萧云没有追问，轻声说道：“那今日算是你第一次出宫看自己的院子了。”
萧云的目光落在窗外正缓缓后退的街景上，像是那些青瓦白墙的屋舍、沿街挑着担子的小贩、蹲在门槛边逗猫的孩子，都让她觉得十分有吸引力。
马车又走了一程，在一棵老槐树旁边缓缓停了下来。
萧云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随即转过头来，眼睛亮了一下。
“璎珞姑姑，是不是到了？”
宅子的门是木头的，上面落了新漆，颜色还浅，像是刚刷上去不久。
门前有一级石阶，石阶旁生了一丛不知名的野草，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摇。
萧云第一个跳下马车，在门槛处停了一下，转头往院子里张望了一圈，然后迈步跨过门槛。
院子里比萧云想象中宽敞些，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一棵石榴树，枝丫上已经冒出了细小的嫩芽。
廊下摆着一张竹椅，像是有人特意放在那里让来客歇脚的。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蹲在石榴树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根最矮的枝条。
枝条微微颤了一下，像在回应她。
璎珞在马车旁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还没挂匾的门，像在想什么。
傅恒站在她旁边，也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等着，等到她抬步迈上石阶，才跟在她身后走了进去。
院子比门口看起来要深一些，正屋的门虚掩着，窗纸是新糊的，透着光，隐约能看见里面空荡荡的桌椅轮廓。
璎珞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廊前那块被磨得光滑的青石板。
然后她抬起头，朝正屋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
萧云早已经从石榴树旁边跑开了，正蹲在院子角落一个尚未砌好的小花坛边，伸手比划着。
“璎珞姑姑，这里以后可以种花！种月季！红色的！开起来可好看了！”
璎珞在正屋门口停下来，转过身，朝萧云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看见萧云蹲在花坛边，袖子卷起来一截，手指正比划着月季该种在哪个位置，嘴里还念念有词。
傅恒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蹲在花坛边的萧云，然后收回目光，声音不高不低。
“院子不大。不过正屋朝南，冬暖夏凉。后院还有一口井，水是甜的。”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还想补充什么，可看了看璎珞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安静地站在她旁边等着。
璎珞没有立刻接话。
她转过身，走到正屋门口，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一声被压了很久的叹息终于松开了。
光线从她身后涌进去，铺满了空荡荡的堂屋地面，照出角落里几张还没来得及搬走的旧木凳和墙边新刷过的白灰。
她站在门槛里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傅恒弯了一下嘴角：“挺好的。”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可傅恒听见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跨进来，只是看着她站在阳光里的样子，耳朵尖红了一下，也没有说什么。
萧之航站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看见萧云正在祸害花坛边的草叶：“云儿，别揪了，草也是新长的。”
萧云闻言，仰起脸看着他。“爹，草都拔光才能种花，要不然草该跟花抢养分了。”
萧之航听了她这句话，原本想说什么，可看了看她那副理直气壮的小模样，又看了看花坛边那几根被揪得东倒西歪的草叶，最终没有反驳。
“那你揪完了，打算种什么？”
萧云听了，立刻放下手里的草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一本正经地开始比划。
“种月季！红色的！一开花就能爬满半面墙那种！皇额娘说月季好养活，不用天天浇水，晒晒太阳就开了。”
她说着，又蹲下去，用手在花坛边的泥土里比了一个圈。
“种在这里，到时候璎珞姑姑一进院子里，就能看见了。”
璎珞站在正屋门槛边，听见那句话，动作微微停了一下。
随即转身走下台阶，走到院子中央，在萧云旁边蹲下来。
她没有去碰那些被揪得东倒西歪的草叶，只是伸手在泥土上轻轻按了一下，感受了一下土质。
“这处的土松，种月季应该容易活。”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等你下次出宫来的时候，大概已经开花了。”
萧云听见璎珞的话，眼睛亮了一下：“那我到时候再来看。”
萧云顿了顿，视线落在石榴树上。
“璎珞姑姑，你以后住在这里，每天推开院门就能看见这棵石榴树了。秋天的时候，石榴熟了，可以摘下来吃。”
她说得很认真，像是在替璎珞规划秋天的收成。
璎珞低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顺着她的话应了一声：“那到时候给你留着。”
萧云听了，像是得到了什么重要的承诺，用力点了点头。“到时候我一定过来吃。”
萧云视线落在璎珞手里的包袱，话风一转，突然开口，好奇的询问道。
“璎珞姑姑，你那个包袱里装的是什么？是给你的新家备的？我能看吗？”
璎珞听了，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包袱，又看了一眼傅恒，像是无声地交换了什么，然后她解开包袱的结扣，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一件衣裳。
月白色的春衫，领口绣着一枝淡青色的竹叶，针脚细密匀停，像是费了不少心思才做成的。
萧云看见了，眼睛一亮，蹲在包袱面前，凑近看了看。
“璎珞姑姑，这是你绣的？绣了多久呀？”
璎珞垂眼，语气却带着一丝不自知的柔和：“也没绣多久，就，想起来就缝几针。”
萧云抬起头，又看向傅恒：“傅恒叔叔，你看见了吗？你穿一定好看。”
傅恒站在不远处，正在跟萧之航唠嗑，但是目光没有从璎珞身上移开：“嗯，看见了。”
萧云蹲在包袱边，手指悬在衣料上方，没有直接碰上去，像是怕摸脏了那件月白色的春衫。
她看了好一会儿，语气比方才认真了一些：“璎珞姑姑，这件衣裳的针脚，比你给我做的那件还要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