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正殿里，炭火烧得正旺。
太后在榻上坐下，宫女端了热茶上来，她接过去抿了一口，放下茶盏，看着站在面前的愉妃和容音：“都坐吧，在哀家面前不用站着。”
太后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目光在容音和愉妃之间转了一圈，放下茶盏时，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没有急着说话，任由殿中安静了片刻。
炭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那个孩子，”太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目光落在容音脸上，“在宫里住了多久了？”
容音坐在侧边的椅子上，微微欠了欠身，语气温和而坦然。
“回老佛爷，小燕子是乾隆六年秋天入宫的，那时候刚两个月，如今已经六岁了。在臣妾膝下养了快六年。”
太后轻轻“嗯”了一声，手指在佛珠上慢慢捻过一颗，又一颗。
“六年的情分，确实不浅了。”
她顿了一下，“晴儿这孩子。”
太后的声音放柔了几分，“从跟着哀家两年了，性子闷，不爱说话。哀家一直担心她太安静了，怕她心里有事不说出来。方才看她跟小燕子在一处，倒是比平时活泛了些。”
容音闻言脸上带着一抹笑意：“老佛爷说的是。小燕子这孩子，别的不说，就是有一股子热乎气儿。跟她在一处的人，不知不觉就被她带得活泼了。”
太后听了，却没有接话，眼里却带着一丝满意。
殿中安静了片刻，愉妃坐在另一侧的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盏，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目光落在茶汤里，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太后看了她一眼，语气温和了几分：“愉妃，你这一路也辛苦了。永琪那孩子，你有空多陪陪他。”
愉妃回过神来，放下茶盏，微微欠身：“谢老佛爷关心。臣妾……会多陪陪他的。”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往窗外飘了一下，透过窗棂，可以看见永琪还站在院子里，远远看着那两个蹲在雪地上的小丫头。
愉妃收回目光，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手帕。
太后把她细微的动作都看在眼里，却没有点破，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转而对容音说。“皇后，哀家听说，皇上今年要在宫里过年？”
容音点了点头：“是。皇上说今年难得大家都在，傅恒和萧之航也会回京述职，想好好热闹热闹。臣妾已经让内务府开始筹备了。”
太后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皇上这些年，越来越有家的样子了。”
她说着，目光又转向窗外，落在那个穿红衣裳的小丫头身上，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这孩子，确实有本事。”
太后突然站了起来，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两个小丫头。
她看了很久，久到容音也站起身来，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外的笑声断断续续地传进来，脆生生的，像冬天的风铃。
太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这孩子，是个有福气的。”
容音侧头看了太后一眼，太后的目光落在萧云身上，那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衡量，只是一种单纯的、温和的喜欢。
“是啊，”容音轻声说，“她是个有福气的。”
傍晚的时候，太后留了容音和孩子们在慈宁宫用晚膳。
萧云坐在容音旁边，对面坐着晴儿，两个人隔着桌子，你偷看我一眼，我偷看你一眼，嘴角都弯着。
紫薇坐在萧云旁边，察觉到两个小姑娘之间的“眉来眼去”，低头笑了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萧云碗里。
萧云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红烧肉，又抬头看了看紫薇，咧嘴笑了笑，夹起那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紫薇，你也吃。”
她说着，也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紫薇碗里。紫薇看着碗里那筷子青菜，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低头吃了。
愉妃坐在永琪旁边，她夹了一块鱼肉放进永琪碗里，动作有些生疏，像是很久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了。
永琪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肉，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谢谢额娘。”
愉妃的手指顿了一下，她看着他对自己冷漠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可酸酸的。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些涩。
太后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幕，目光从永琪身上移到愉妃身上，又移到对面的萧云身上，最后落在容音脸上，嘴角弯了一个温和的弧度。
她端起酒杯，举了举：“来，哀家回宫，心里高兴。都喝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萧云也端起了自己那杯葡萄汁，学着大人的样子，举得高高的，脆生生地说：“祝皇祖母健康长乐！”
太后看着她那副小大人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端起酒杯，轻轻和她碰了一下：“好，哀家承你吉言。”
萧云咧嘴笑了，仰起头，把葡萄汁一饮而尽，然后低头继续吃菜。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月光洒在雪地上，像铺了一层细细的银沙。
慈宁宫里灯火通明，杯盏交错，笑声不断。
萧云吃饱了，放下筷子，悄悄溜下椅子，跑到晴儿身边，拉了拉她的衣角，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晴儿姐姐，你吃完了吗？我们去看雪人好不好？我怕它晚上一个人会害怕。”
晴儿低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又抬头看了太后一眼。
太后对她微微点了点头，她便放下筷子，站起身来，牵起萧云的手。
路过紫薇的位置时，小燕子又拉了拉紫薇的衣角，三个小姑娘悄悄地溜出了正殿，跑进院子里。
院子里静悄悄的，那三个小姑娘坐在雪人面前，仰着脸，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萧云安静了一会儿，觉得有一些不自在，忽然开口，“晴儿姐姐，你在五台山的时候，想不想家？”
晴儿沉默了片刻，眼里带着一丝苦涩。“我没有家了。”
萧云转过头看着她，大眼睛里满是认真。
“那你以后就有家了。宫里就是你家，皇祖母是你的祖母，皇阿玛是你的皇阿玛，皇额娘是你的皇额娘，我和紫薇是你的妹妹。”
她说着，伸手握住了晴儿的手，那只手有些凉，可她的掌心是温热的，“我有好多好多人疼我，分一半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