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腊月，京城下了第三场雪。
宫墙上的琉璃瓦覆了厚厚一层白，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班杰明来了快一个月了。
永琪带他把紫禁城逛了个遍，哪里是养心殿，哪里是乾清宫，哪里是御花园，哪里是尚书房，哪里能去，哪里不能去，一一交代得清清楚楚。
班杰明听得认真，记得也牢，一个月下来，一个人从如意馆走到长春宫已经不会迷路了。
他的汉语还是磕磕绊绊的，可和萧云说话的时候流畅了不少，大概是被她叽叽喳喳的节奏带着，想磕巴都磕巴不起来。
今晚是除夕宫宴。
班杰明第一次参加，坐在如意馆画师的位置上，离主位很远，可他能远远看见那个红色的小身影。
小燕子今晚穿着新做的旗装，大红色的缎面上用金线绣着朵朵梅花，领口袖口镶了一圈白兔毛，衬得她的小脸像年画上的娃娃。
她坐在容音下首位置，两条腿在桌下晃来晃去，嘴巴一直没停过，不知道在跟容音说什么，容音笑着低头听她，时不时伸手替她擦擦嘴角。
班杰明看着那个方向，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他低下头，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菜已经凉了，可他嚼着嚼着，觉得这是来大清以后最好吃的一顿饭。
宴席进行到一半，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太监尖细的通传声从远处一路传进来，一层接一层，像水波一样扩散到每一个角落。
“傅恒大人到——萧将军到——”
萧云的筷子“啪嗒”掉在了桌上。
她愣住了，一双大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一动不动。
身后的明玉见状急忙捡起地上的筷子，璎珞此时也回过神来，递给萧云一双新筷子。
容音低头看了她一眼：“你爹回来了。”
萧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傅恒和萧之航并肩走进来，一身戎装，风尘仆仆。
两人大步流星地走到殿中央，撩袍跪下，声音洪亮而沉稳：“臣傅恒（萧之航），恭请皇上圣安。苗疆叛乱已平，臣幸不辱命。”
乾隆放下酒杯，笑着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慰。：“好，都起来吧！”
他的目光在傅恒和萧之航身上各停了一瞬，傅恒瘦了，可精神很好，一双眼睛亮得像刀锋。
萧之航黑了，下巴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疤痕，浑身气质更胜从前。
“赐座。”乾隆朝小路子点了点头。
小路子连忙引着两人在早已备好的位置上坐下。
傅恒的位置离永琪不远，萧之航的位置则在另一侧，靠近武将的席列。
萧之航在武将的席列坐下，抬头穿过人群，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容音下首的那个火红色的身影，就一眼就认出来那就是他的女儿，萧云。
父女之间的感应就是这么神奇，哪怕上次见面萧云还尚且在襁褓之中。
萧云坐在容音下首，手里攥着璎珞递过来的新筷子，却一口菜都夹不起来了。
她的目光穿过殿中攒动的人头，穿过觥筹交错的杯盏，穿过袅袅升腾的热气，直直地落在那个人身上。
他坐在武将的席列里，离她很远，可她一眼就认出了他。
不是因为记得，她那时太小了，襁褓中的她哪里还有什么记忆。
可她认出他，是因为他也在看她。
他看她的眼神里面有愧疚，有疼爱，还有很多她现在还看不懂的神情。
容音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理了理她鬓边跑出来的碎发，声音很轻：“去给你爹敬杯酒吧。”
萧云仰起脸看着容音，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容音对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她看懂了的东西。
去吧，不怕。
萧云从椅子上滑下来，端起面前那杯葡萄汁，双手捧着，一步一步地走过殿中央。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可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像是在走一条很重要的路。
两旁的大臣们看着她，有人笑了，有人小声说“这就是那位小燕子格格”，有人放下酒杯，目光里带着好奇和打量。
萧云没有看他们。
她看着那个人，看着他的眼睛，一步一步地走过去，走到他面前，站定。
殿中安静了一瞬。
萧云举着杯子，仰着脸看着萧之航，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萧将军，我敬你一杯。欢迎你回来。”
满殿的人都听见了。
乾隆坐在上首，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个很深的弧度。
萧之航看着面前这个小姑娘。
她的眼睛里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还带着一丝丝期待。
他站起来，端起酒杯，俯身在她面前，酒杯压得很低，低到杯沿和她的杯子平齐。
他看着她，嘴角弯着，眼眶红红的，声音有些哑：“臣……谢格格。”
萧云咧嘴笑了，举着杯子和他碰了一下，然后仰起头，把葡萄汁一饮而尽。
然后又朝萧之航咧嘴笑了笑，转身跑回了容音身边。
她跑回座位，一头扎进容音怀里，把小脸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皇额娘，我爹看我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他是不是想哭？”
容音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嗯，他那是想你了。”
萧云从她肩窝里抬起头，仰着脸看着容音，眼眶也红了，可她没哭，只是吸了吸鼻子，小声说。
“我想哭，可我忍住了。我是格格，不能随便在这宫宴上哭。”
容音看着她那副强撑的小模样，心疼又好笑，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宫宴终于散了。
大臣们三三两两地走出乾清宫，议论着今晚的封赏，议论着苗疆的战事，议论着那个从白身封侯的萧之航。
议论着那个端着葡萄汁穿过大殿、脆生生喊了一声“萧将军”的小燕子格格。
有人说这孩子真大方，有人说这孩子真机灵，有人说皇上养得好。
萧云站在容音身边，小手攥着容音的衣角，目光一直追随着萧之航的身影。
他在和傅恒说话，在和几个武将说话，他的身影在人群中忽隐忽现，她的心也跟着忽上忽下。
乾隆走过来，弯腰看着萧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声音放得很柔：“想不想跟萧将军回家住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