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要你去救他。”乾隆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在玛钰动手之前,找到萧之航。等玛钰把构陷萧之航的时候,洗脱他的罪名,把玛钰就地正法。”
傅恒心头一震。皇上要保一个民间侠士,这有点匪夷所思。
更匪夷所思的是,皇上似乎已经料定了玛钰会栽赃陷害。
这不合常理,除非皇上早就知道玛钰是什么人。
可玛钰是朝廷命官,从二品巡抚,这些年办差也算勤勉,从未听说过有什么劣迹。皇上为什么要对他如此提防?
傅恒心里翻涌着无数疑问,可他一个字都没有问出口。
他跟随皇上数年,深知皇上的脾气秉性。
“臣遵旨。”傅恒应道,
“去吧,”乾隆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
“回去收拾收拾,过几日就动身。临行前去看看你姐姐,她身子重了,你这一去不知道要多久,别让她惦记。”
傅恒心中一暖,低头应道:“臣遵旨。臣一定把差事办好,不负皇上所托。”
乾隆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傅恒磕头退了出去,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养心殿,向着长春宫方向走去。
长春宫里,容音正倚在榻上看书。
因为怀孕的缘故,她的身子渐渐重了,太医说要多走动,可她懒懒的不想动,便靠在那里翻一本《诗经》,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娘娘,傅恒大人来了。”尔晴掀了帘子进来通报。
容音放下书,眼睛微微一亮:“快让他进来。”
傅恒进殿时,容音已经坐了起来,正在让明玉替她整理衣襟。
她看见弟弟走进来,眉眼间浮上一层欢喜的神色。
“给皇后娘娘请安。”傅恒撩袍跪下,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容音嗔了他一眼:“起来,自家姐弟,行这么大的礼做什么?”
傅恒起身,在宫女搬来的绣墩上坐下,抬眼打量了姐姐一番。
她的脸色比上次见时红润了些,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是没睡好。
她的肚子比之前又大了一圈,整个人圆润了不少,可那副温婉从容的模样一点没变。
“娘娘近来身子可好?”傅恒问,声音里面十分温和。
容音笑了笑:“好着呢,太医日日来请脉,都说胎像稳固。倒是你,”她仔细端详着弟弟的脸,“瘦了。可是差事太忙?”
傅恒摇了摇头:“不忙,是天气热,胃口不太好。”
容音皱了皱眉,转头吩咐明玉:“去把冰镇的酸梅汤端一碗来,再拿几样点心。”
明玉应声去了,不多时端了一碗琥珀色的酸梅汤和一碟桂花糕进来,放在傅恒手边的桌上。
傅恒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酸甜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暑气顿时消了大半。
他放下碗,抬头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站在一旁的魏璎珞,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那一瞬很短,短到殿中没有人注意。
除了容音。
她看着弟弟微微僵住的侧脸,和他方才那一瞬间不太自然的目光,心中微微一动,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璎珞正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把团扇,不紧不慢地给容音扇着风,一双杏眼专注地看着扇子的方向,全然没有注意到傅恒的目光。
容音的嘴角弯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没有说话。
“姐姐,”傅恒放下碗,正了正神色,“臣明日要出一趟远差,皇上让臣去浙江巡视海防。今日特来向姐姐辞行。”
容音闻言,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目光中多了一层关切:“浙江?去多久?”
傅恒摇了摇头:“说不准,快则两三个月,慢则……半年也有可能。”
容音沉默了片刻。
她是聪明人,皇上刚刚回宫就忽然派傅恒去浙江巡视海防,她隐约觉得,这趟差事没有傅恒说的那么简单。
但她没有多问。
皇上自有皇上的考量,傅恒自有傅恒的本分。
她虽是皇后,是姐姐,可不该问的她从来不问。
“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容音的声音轻柔了几分,带着一个姐姐的叮嘱和牵挂。
“浙江潮湿,入了夏更是闷热,你从小怕热,记得多备些清凉解暑的药。吃饭也要按时,别一忙起来就忘了。”
傅恒听着姐姐絮絮叨叨的叮嘱,鼻头微微发酸。
从前在家时候姐姐就是如此关心爱护自己。
后来姐姐入了宫,做了皇后,他们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可每次见面,姐姐还是那个姐姐,会问他吃没吃饭,瘦没瘦,累不累。
“臣记下了。”傅恒低声道。
“去吧,”容音笑了笑,声音有些哑,“早去早回。”
傅恒起身,又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臣告退。”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迈得不快不慢。
经过魏璎珞身边时,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侧头看了她一眼。
魏璎珞正低着头,团扇轻轻摇着,目光落在容音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没有看他。
被容音察觉了,开口吩咐道,“璎珞,替我送送去。”
魏璎珞应了一声,把团扇交给明玉,跟着傅恒出了殿门。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长春宫的廊下,谁也不说话。
魏璎珞走在傅恒身后半步的位置,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踩在青石板上的影子,一声不吭。
出了宫门,傅恒忽然停下脚步。
魏璎珞差点撞上他的后背,连忙刹住,往后退了半步,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了下去。
“傅恒大人,奴婢就送到这儿了。”她的声音不冷不热,带着一股子公事公办的冷淡。
傅恒转过身来,看着她。
她穿着一件青色的比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她的脸很小,五官精致,一双杏眼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天生的倔强和不服输的劲儿。
可此刻那双眼睛垂着,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里面的情绪。
“璎珞。”他开口,声音有些低。
魏璎珞的睫毛颤了一下,抬头直视傅恒:“傅恒大人有什么吩咐?”
傅恒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他本来就不是个会说话的人,如今到了她面前,更显得嘴笨了。
“我……要去浙江了。”他说。
“奴婢知道。”魏璎珞的语气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娘娘让奴婢送您,奴婢送到了,傅恒大人请回吧。”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璎珞!”傅恒急急地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大了些,带着一丝掩不住的急切。
魏璎珞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