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不用急,”容音接过明玉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声音不急不缓。
“夏姑娘的身孕是喜事,不差这一时半刻。臣妾等会儿就让太医去咸福宫请脉,再把安胎的药材一并送过去。”
“至于夏姑娘的位份……”容音顿了顿,看了乾隆一眼,“皇上心里可有主意了?”
乾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
夏雨荷的位份,他上辈子就想过了。
上辈子她死的时候,他追封了她一个妃位,可那又有什么用呢?人都没了,追封再高的位份,也不过是给活人看的。
这辈子,他不会再让她等。
“先封贵人吧,”乾隆放下茶盏,语气平淡,“等她生了孩子,再晋位份不迟。”
容音点了点头:“那臣妾让人拟旨,皇上看封号用什么字好?”
乾隆想了想,脑中浮现出济南那场雨,浮现出她撑着油纸伞站在门槛后面的模样,浮现出她写的“君当如磐石,妾当如蒲苇”。
“柔,”他说,“温柔敦厚的柔。”
容音微微一愣,随即笑了:“柔贵人,好字。”
她没有多问,转头吩咐尔晴去内阁传话,又让明玉去太医院安排太医。
两件事吩咐下去,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乾隆看着容音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一切,心中那股愧疚又浓了几分。
上辈子,容音也是这样。
她把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他在前朝可以毫无后顾之忧。
“容音。”他忽然开口。
容音正低头喝粥,闻言抬起头来:“皇上?”
乾隆看着她,只是低声道:“辛苦你了。”
容音被他这没头没尾的三个字弄得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皇上说的哪里话,臣妾分内的事,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咸福宫里,夏雨荷睡了一夜好觉。
她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她躺在被子里,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摸身边的位置。
空的,凉了。
皇上走了。
她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连个熟悉的人都没有。
“姑娘醒了?”周嬷嬷的声音从外间传来,“皇后娘娘派了太医来给姑娘请脉,这会儿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夏雨荷连忙起身,手忙脚乱地穿衣梳洗。
收拾妥当后,太医进来了。
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医,姓胡,太医院里专精妇人科的。
他替夏雨荷把了脉,又问了几个问题,末了站起身,躬身道:“恭喜柔贵人,脉象滑而有力,胎像稳固,只需好好调养,无甚大碍。”
夏雨荷听到“柔贵人”三个字,愣了一下。
柔贵人。
是皇上给她封的位份吗?
她张了张嘴想问,又觉得不妥,只好压下心里的疑问,向太医道了谢。
周嬷嬷送太医出去,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柔贵人,这是安胎药,让贵人按时服用。”
夏雨荷接过汤药,一勺一勺的喝了起来。
“周嬷嬷,”夏雨荷喝完后,轻声问,“皇后娘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嬷嬷想了想,斟酌着措辞:“皇后娘娘性子温和,待下人宽厚。”
夏雨荷点了点头,问道。“那我……什么时候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周嬷嬷笑了笑:“贵人刚入宫,身子又怀着龙嗣,不必急着去。皇后娘娘说了,让贵人先好好歇着,等身子调养好了再去不迟。”
夏雨荷应了一声。
养心殿里,乾隆正坐在御案前批折子。
军机处的折子堆了一摞,他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批,朱笔在奏折上刷刷地写着,速度比平日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小路子在一旁磨墨,偷偷抬眼看了皇上一眼,心里暗暗吃惊。
“山东巡抚玛钰的折子呢?”乾隆忽然开口。
小路子连忙翻了翻,找出一份折子递上去。
乾隆接过来,展开一看,眉心微微蹙起。
玛钰在折子里写了今年浙江的海防整顿情况,洋洋洒洒两千余字,引经据典,头头是道,挑不出什么毛病。
可乾隆知道,这些都是表面功夫。
“传傅恒来。”
小路子躬身退出,脚步轻快得像踩了云。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傅恒便到了。
他在殿外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撩袍跪下:“臣傅恒,恭请皇上圣安。”
乾隆搁下朱笔,抬眼看他。
傅恒二十出头的年纪,是容音的亲弟弟。
上辈子为大清立下赫赫战功,从侍卫一路做到首席军机大臣,登基第十年入军机处,十二年擢户部尚书,十四年金川之役挂帅出征,二十一年征准噶尔,三十四年征缅甸,半辈子都在替大清打仗,最后死在了回京的路上。
那是大清的功臣,也是他亏欠的人。
“起来吧。”乾隆的声音沉稳如常,“赐座。”
傅恒谢了恩,在小路子搬来的凳子上坐下。
乾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急着开口。殿中安静了片刻。
傅恒心里微微发紧,不知皇上单独召见所为何事。他虽是皇后的亲弟弟,在御前行走也有些日子,可单独面圣的机会并不多。
“傅恒,”乾隆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朕交给你一件差事。”
“臣恭听。”傅恒立刻起身跪下,姿态恭敬。
乾隆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起来,坐着说。这件事不是一日两日能办完的,你跪着听,朕说起来也不痛快。”
傅恒依言起身坐回去,心里的弦却绷得更紧了。
“朕要你去一趟杭州。”乾隆语气不紧不慢的,像是在斟酌措辞。
“明面上,你去巡视浙江海防。朕已经让玛钰整顿海防三个月了,你替朕去看看他做得怎么样。”
傅恒点头应下,心中却暗暗思忖。
巡视海防是兵部的差事,他一个侍卫领这种钦差,不合常理。皇上让他去,一定有旁的用意。
果然,乾隆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但这不是最主要的。朕要你去杭州,是为一个人。”
“什么人?”
“杭州有个侠士,姓萧,名之航。”乾隆丝毫没有停顿,直接脱口而出。
傅恒闻言微微一愣。
“此人在江南颇有侠名,武功高强,为人仗义,百姓称他一句‘江南第一侠’。”乾隆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
“朕听闻,浙江巡抚玛钰的独子玛璜在杭州城中横行霸道,强抢民女,草菅人命。萧之航看不过眼,迟早要出手。”
他目光沉沉地看着傅恒,一字一句地说:“玛璜若死在萧之航手里,玛钰必不会善罢甘休。此人工于心计,手段狠辣,定会栽赃陷害,置萧之航于死地。”
殿中死一般寂静。
傅恒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不明白皇上为什么能如此肯定,可他没有问,也不敢问。
“臣……不太明白。”傅恒斟酌着开口,“皇上是要臣去阻止萧之航出手,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