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宫里,富察皇后还没有睡。
她倚在榻上,翻着一本《女则》,可翻了好几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尔晴端了一碗燕窝进来,轻声道:“娘娘,夜深了,该歇了。”
富察皇后放下书,接过燕窝喝了两口,忽然问了一句:“咸福宫那边,安置妥了?”
尔晴点了点头:“周嬷嬷已经过去了,一应物事都备齐了。奴婢方才去瞧了一眼,夏姑娘已经歇下了。”
富察皇后“嗯”了一声,将燕窝碗递给尔晴,又问:“她看上去怎么样?”
尔晴想了想,如实答道:“奴婢远远看了一眼,是个清秀的姑娘,瞧着年纪不大,举止倒是得体,就是……看着有些紧张。”
富察皇后微微颔首,没有再多问。
她躺下来,望着帐顶绣着的百子图,手覆在小腹上,感受着腹中那个小生命一下一下地动着。
“尔晴,”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
“明儿一早,叫人去太医院拿些安神的药材,送到咸福宫去。夏姑娘刚来,怕是睡不好。”
尔晴应了一声,悄悄抬眼看了皇后一眼,欲言又止。
富察皇后瞥见她的神色,淡淡道:“有话就说。”
“娘娘,”尔晴压低声音,“您对那位夏姑娘这样好,就不怕……”
“怕什么?”富察皇后的声音平淡得像白水,“怕她得宠了威胁本宫的地位?还是怕她生了皇子跟本宫争?”
尔晴不敢接话。
富察皇后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了几分:“本宫是皇后,不管皇上带多少人回来,本宫都是皇后。本宫的位置,不是谁能威胁得了的。本宫若是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那才是真的失了中宫的气度。”
她顿了一下,语气又轻了几分:“况且……皇上喜欢的人,本宫若是为难她,皇上心里会怎么想?”
尔晴沉默了。
富察皇后闭上眼,声音越来越轻:“好了,退下吧,本宫要歇了。”
尔晴吹灭了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殿中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富察皇后躺在黑暗中,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纹样,久久没有睡意。
她的手覆在小腹上,感受着那个小生命一下一下地动着,像是在提醒她,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孩子。
她闭上眼,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容音,你得撑住。”
咸福宫的灯火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清。
夏雨荷坐在窗前,指尖拨过琴弦,发出三两声零落的音调。她弹的是一支济南的小调,娘亲教的,调子软糯婉转。
可在这深宫高墙里,那曲调怎么听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
她弹着弹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啪嗒一声落在琴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她赶紧用手背抹了一把,可眼泪越抹越多,怎么都止不住。她索性不擦了,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衣襟上,滴在琴弦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姑娘,该歇了。”周嬷嬷的声音从外间传来,不冷不热的。
夏雨荷连忙收住眼泪,应了一声:“知道了,嬷嬷先歇吧。”
外间安静下来。
夏雨荷深吸一口气,抬手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起身准备关窗。
手刚搭上窗棂,余光瞥见院门口忽然亮起一片灯火。
她愣了一下,探头往外看去。
明黄色的灯笼,一行人在夜色中鱼贯而入,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一身明黄色便服,身形修长,步履从容。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皇上。
夏雨荷慌忙转身,手忙脚乱地整理头发和衣裳,又拿起帕子飞快地在脸上擦了几把,确认没有泪痕了,才快步迎了出去。
刚到门口,乾隆已经走了进来。
“皇上……”夏雨荷一头扑进了乾隆的怀抱里面,声音还带着一丝没来得及收住的鼻音。
乾隆被她扑了个满怀,身子微微一僵,随即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怀里的女人在发抖,像一只受了惊的雀鸟,把脸埋在他胸口,死死地攥着他衣襟。
她能闻到他身上龙涎香的气味,清冽而沉稳,和这深宫里无处不在的陌生气息不同,这个味道是她熟悉的,在济南时他就用这种香。
“怎么了?”乾隆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而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夏雨荷把脸埋得更深了,闷闷地说了一句,声音碎得几乎听不清:“有点想家了。”
“想家是难免的。”乾隆任由夏雨荷抱着自己,语气里面带着一丝心疼。
“朕知道你刚来,什么都不习惯。宫里的规矩多,人又杂,吃的喝的跟你在家时也不一样。”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笃定。
“但朕跟你保证,不会让你在这里受委屈。”
夏雨荷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烛光映在他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满是认真。
她忽然觉得,这千里迢迢的路,似乎也没有那么苦了。
“皇上,”她开口,声音还有些哑,“我有件事想跟您说。”
乾隆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微微一动:“你说。”
夏雨荷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抱着乾隆的胳膊,手不自觉地覆上小腹,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衣料,感受着里面那个尚不存在的生命。
她抬起头,对上乾隆的目光,眼里带着温柔。
“我……有了身孕。”
殿中安静了一瞬。
乾隆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覆在小腹上的手,再移回她的脸上。
被这个惊喜砸的一时间没有缓过来。
“多久了?”乾隆的声音很轻,里面满是惊喜。
“应该……两个月了。”夏雨荷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是在济南时就有的。臣妾一直不敢说,怕……”
她没说完,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乾隆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了,怕你担心我的身子,舍不得我一路颠簸就不带我一起走。”夏雨荷声音里面带着一丝委屈。
“上回我们约着一起去游湖,结果你突然有事情没有来,那一天我等了你一天。这种滋味太难受了,我不想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