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驾进京那日，天色将晚，夕阳把整座皇城染成了金红色。
夏雨荷掀开帘子一角，远远望着那座巍峨的城楼，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那就是紫禁城。
她以后要住的地方。
乾隆让夏雨荷从神武门入宫。
他让礼部安排了简单的仪仗，虽然仓促了一些，但也算是隆重。
消息传到后宫，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长春宫里，富察皇后正倚在榻上喝安胎药。她怀孕已经五个月，太医日日请脉，说是胎象稳固，只是偶尔还会犯恶心。
“娘娘，”尔晴快步走进来，福了福身，压低声音，“皇上回宫了。”
富察皇后放下药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神色如常：“知道了。皇上舟车劳顿，让御膳房准备些清淡的吃食送去养心殿。”
“还有……”尔晴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皇上带了一个女子回宫。”
富察皇后的手微微一顿。
殿中安静了一瞬，安静到能听见窗外蝉鸣的声音。
“是什么人？”富察皇后的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任何波澜。
尔晴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回话：“奴婢打听了，说是山东济南的一个民女，姓夏，皇上这次东巡在济南遇见的，一路带了回来。”
富察皇后沉默了片刻，拿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有些涩。
“知道了。”她放下茶盏，语气淡淡的，“皇上带什么人回宫，不是本宫该过问的事。你去告诉内务府，把永寿宫旁边的咸福宫收拾出来，给那位夏姑娘住。”
尔晴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富察皇后叫住了。
“等等。”
尔晴回过头来。
富察皇后想了想，缓缓说道：“夏姑娘刚入宫，规矩礼仪怕是不太懂。你找个稳妥的嬷嬷过去伺候着，教教她宫里的规矩，别让她在皇上面前失了礼数。”
“是。”
尔晴退了出去。
“皇上怎么可以趁着娘娘怀孕的时候带回来一个民间女子。”一旁的明玉愤愤不平的说道。
“明玉，”富察皇后声音里面带着一丝责怪，“你跟了本宫多久了？怎么还没学会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娘娘，奴婢就是替娘娘感觉不值得。”明玉直接跪在地上，眼里却带着不服气，语气里面带着心疼，“娘娘如今怀着龙嗣，皇上却还从宫外领人回来。”
“明玉，”富察皇后拍了一下桌子，语气里面带着一丝无奈。
“皇上是大清的皇上，是天下之主。他要带什么人回宫，要封什么人做妃子，那是皇上的事。本宫是皇后，本宫的职责是替皇上管好后宫，不是管皇上。”
“念在你是初犯今天本宫就不罚你了。”
明玉眼眶微红，伏在地上迟迟不肯起身，满心憋屈无处抒发。
富察皇后下意识抬手拢在小腹，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转瞬又被端庄的神色掩去。
“起来吧，地上寒凉，仔细着凉。”富察皇后语声放缓，少了方才的严厉，只剩几分倦怠。
“后宫风波四起，一言一行皆有眼线，你的气话若是传去养心殿，不单你受罚，反倒落得本宫善妒容不下人的闲话，连累腹中龙胎。”
明玉慢慢撑着身子站起，垂首拭去眼角泪珠：“奴婢记下了，往后一定谨言慎行。只是那民间女子骤然入宫，无家世傍身却得皇上青眼，难免引得各宫妃嫔侧目，怕是往后咸福宫不得安生。”
富察皇后语气回复往日的端庄温柔：“正因如此，才要早早让嬷嬷教习规矩。本宫安置妥当，便是堵上旁人嚼舌根的由头。”
正说着，殿外小太监躬身通传，养心殿遣人送来赏赐，一匣珍东珠、几匹江南贡缎。
皇后淡淡吩咐魏璎珞收下东西，转头嘱咐明玉：“择日本宫寻个清闲时日，亲自去咸福宫一趟。一来瞧瞧夏姑娘起居安顿得如何，二来提点几句宫中的规矩，免得她懵懂无知一时间犯了什么忌讳。”
明玉急声道：“娘娘何苦亲自屈尊前去？”
“她是皇上带进宫的人，便是后宫一员，本宫身为皇后，探视本就是情理之中。”
富察皇后语气平和，却难掩盖心底隐隐泛起的酸涩。
明玉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娘娘，您就不生气吗？”
“生气？”富察皇后微微偏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个淡淡的弧度，“本宫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因为皇上趁您怀孕，从外面带人回来啊。”明玉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富察皇后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明玉，你跟了本宫这么多年，见过本宫跟哪个嫔妃争过宠吗？”
明玉摇了摇头。
“那就对了。”富察皇后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水，“本宫是皇后，不是妃子。妃子可以争宠，可以吃醋，可以不高兴。可本宫不行。”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个地方，声音低了几分：“本宫若是跟一个刚入宫的民女计较，朝臣们会怎么说？他们会说皇后善妒，会说皇后不能容人，会说皇后失了中宫的气度。”
明玉咬着嘴唇，眼眶红红的，却不敢再说话了。
“好了，”富察皇后收回目光，语气轻松了一些，“去准备些见面礼，不要太贵重，要雅致些。夏姑娘是济南人，送她一套上好的湖笔和徽墨吧，也算投其所好。”
明玉红着眼眶，心疼的看着富察皇后，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了。
夏雨荷踏进紫禁城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她从神武门入宫，坐了一顶青色的软轿，一路抬到了咸福宫门口。
“夏姑娘，到了。”轿子停下了，一个太监掀开轿帘，躬着身子。
夏雨荷深吸一口气，扶着太监的手出了轿子。
咸福宫的灯火已经点上了，明晃晃的，照得她眼睛有些不适应。
她站在院子里，抬头望了一眼，只见殿宇巍峨，飞檐翘角，在夜色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无声地俯视着她。
她忽然有些害怕。
在济南时，她住的是夏家的老宅子，青砖黛瓦，小桥流水，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是她熟悉的。
可这里不一样，这里的一切都太大了，太深了，太沉了，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夏姑娘，”一个嬷嬷迎上来，福了福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奴婢姓周，是皇后娘娘派来伺候姑娘的。”
夏雨荷连忙还礼：“周嬷嬷好。”
周嬷嬷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一眼，面上带着恭敬谦和的笑容。
“姑娘一路舟车劳顿，先歇歇吧。热水已经备好了，姑娘洗洗早些歇息。明儿一早，皇后娘娘要来看姑娘呢。”
夏雨荷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皇后娘娘要来看我？”
周嬷嬷笑了笑：“姑娘如今入了宫，皇后娘娘是六宫之主，自然要来看看姑娘的。姑娘不用紧张，皇后娘娘性子最是和气，不会为难人的。”
夏雨荷点了点头，手心却已经攥出了汗。
她在济南时就听说过，皇宫里的女人一个比一个厉害，皇后更是母仪天下的尊贵人物。
明天就要亲眼见见这位皇后娘娘，一时间心里有些紧张。
周嬷嬷领着她进了正殿，一应陈设都已经布置妥当了。
紫檀木的桌椅、青花瓷的茶具、绣着并蒂莲的屏风，样样精致华贵，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可这些东西再好，也不是她的家。
夏雨荷在榻边坐下，环顾四周，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她有点想家了。
她跟着他，千里迢迢，从济南到了北京，从熟悉的环境变成了完全陌生的环境。
她有点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