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驻扎在娄烦县的大营内。
鄂尔泰端坐在上首的桌案之后,死死盯着铺在桌案上的关帝山地图。
一双眼睛已经熬得通红。
娄烦县太小,驻扎不了这么多人。
他此处的大营只有三千护军营。
三千绿营军沿着关帝山南麓搜索,两千护军营沿着关帝山北麓搜索。
遇到贼子的山寨就立刻禀报,标记位置,调动军队攻打,一时攻打不下,就先围困,不断射火箭往山寨放火。
“只要让他们断粮,他们自己就不得不出来。”
追贼将近三个月,整个山西已经被这伙天理贼祸害得不成样子。
鄂尔泰脸颊消瘦,身上背着的弹劾奏折也也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了。
这些天来,皇上不断给他写密折。
“爱卿勿忧,剿灭天理教为爱卿重任,爱卿当心无旁骛。朕已钦命太原诸府,力保爱卿粮道,允爱卿调动绿营。剿贼大成之日,诸府皆有大功。”
“大同知府董天攀已被下狱。盼爱卿速抓宁白玄,速灭天理教,朕为爱卿贺。”
“平南大将军即将南下,张廷玉坐镇山东和河南,督粮,征发民夫。爱卿须注意勿让贼子从太行山流窜到河南,坏我朝南下大计。”
“贼子何以如此凶恶?黄忠材何以如此无用?弹劾爱卿和黄忠材的折子近些天有些多了,连户部尚书怡亲王亦在弹劾爱卿,言爱卿耗时太多。”
“山西近来流言甚多?言宁节霄已窜出太行山,去了吕梁山?骑兵何在?何以追不上这伙天理贼?”
“耗时如此之久,已有人说,爱卿身为兵部尚书,名不副实,朕已驳斥。爱卿勿忧。”
“太原诸府来报,言爱卿刚愎自用,用兵无方,果有其事焉?朕不信矣。盼爱卿上密折,”
“四阿哥言,当前需速速击溃天理贼大部,而非宁节霄。爱卿觉此言然否?”
“盼卿七日破敌。”
“河南和湖广粮亦有缺,卿宜速破敌。”
“速速破敌……”
“……”
皇上发过来的密折,措辞一天比一天严厉。
鄂尔泰心中也越来越沉重。
好不容易这次在云中山围住了天理教的大部。
但谁料宁节霄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溜了出来,攻占了娄烦县,竟然还要攻打太原城?!
把太原诸府吓破了胆。
他没办法,只能派回来了五千人,这才功亏一篑,让天理教从松散了的防线蹿了出去。
不过好在这次至少击溃了贼子千余人。
还抓住了三百多个活口,审问一番后,鄂尔泰一个不留,全部砍了脑袋,以震慑周遭诸县诸村,防止出现阳原七村造反之景。
因为天理贼少了千余。
鄂尔泰给皇上送了战报。
“斩首三千,败者如丧家之犬,如鸟兽散,逃入关帝山。”
并撤了两千护军营回京城,又撤了三千山西绿营兵,其他护军营和绿营,被他安排到了周遭各县驻防。
这番下来。
才总算让北京城的皇帝松了口气,山西官场身上的后勤压力也终于小了点。
因关帝山靠近黄河的西面,鄂尔泰麾下的幕僚王行阁提议。
“东翁,”
王行阁皱着眉头,盯着地图,伸出手指按住黄河边的一个渡口:
“学生观贼子动向,贼子恐将西渡黄河,逃入陕西,以逃离东翁的天罗地网。”
鄂尔泰觉得对方言之有理,便给关帝山西面的诸县诸堡寨都派了人作哨岗,遇到贼子即点狼烟。
幕僚左傲台却缓缓摇头,提出一个不同的看法:
“东翁,西渡黄河乃不智之举。
“若是被我军半渡而击,再加上对岸的绿营军,宁节霄必定首尾不能相顾,将落个全军覆没之举。”
左傲台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张开五指在南麓按了按:
“依学生看,以宁节霄之用兵,贼子该从吕梁南麓窜出,往石楼山、云顶山去,如此,对方便可一路窜入河南,接着,或去中原腹地,或去湖广。”
一面说,左傲台的手指一面分别在河南和湖广划了划。
鄂尔泰自己也盯着地图看了良久,并让军帐内的幕僚,以及黄忠材、赫济格这些良将各抒己见。
赫济格在娄烦上了宁节霄的恶当,中了埋伏。
也正是因为赫济格的冒进,娄烦县才丢了。
整整一千精锐骑兵,竟然守不住一个小小县城?
这还是宁节霄手里不过一群乌合之众而已。
赫济格本人的右半张脸也被火烧着了,好在此人悍勇,当即用马血和地上的泥沙灭掉了右脸上的油火。
此时就也只是算毁了点容,人还算活着。
带过去的骑兵光是死了的就有一百多人,伤的有两百余人。
鄂尔泰债多了不愁,帮他把事揽下来了,说是自己派他去的,还下了军令,命赫济格生擒宁节霄,因此才中了计。
赫济格自然由此对其感激不尽。
这位脸上带着烧伤红斑、擦了香油的骑兵参领哼道:
“大人,宁节霄诡计多端,但怕骑兵怕得紧。一路上,他非山不走,非林不进,依末将看,这贼子说不定要么留在吕梁跟咱打圈圈,要么渡河去陕西。中原俱是平地,他哪里敢去?”
有人赞同道:
“去了中原,他想要南下湖广,也得渡黄河,若北进,我等便能在中原腹地直接围杀他。”
一时间,营帐内众人众说纷纭。
“不然,呆在吕梁山是等死,西渡黄河是立刻死,只有下河南,南渡黄河去湖广,方有一线生机。”
“不错,宁部大可走山脊。”
“诸君可莫要忘了这一茬,陕西可有年大将军在,宁节霄敢去?”
“这倒是。”
“不不不,末将觉得宁节霄还是会西渡黄河,只要黄河一渡,入了陕西,陕西决然撑不起东翁的后勤,想必年总督也不会愿意撑。”
“项琦不就在甘陕一带起事吗?宁节霄这是要去投奔项琦?”
“有没有可能北上?”
“不可能,北上忻州和朔州更是死路一条。”
“东翁还需防天理教残部作困兽之斗,以掩护宁节霄逃跑。”
“宁节霄出逃,如今反倒是小事了,先灭其大部方是当务之急。”
“东翁如今大可招抚吕梁群匪,以引贼内讧了。开出赏格:宁节霄人头五万两,苏琅人头三万两,其余各坛主、香主亦有赏格。”
“楚兄妙计,吕梁群匪本就乌合之众,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在这样相互对立、各种各样的一条条讨论中。
鄂尔泰也变得愈发得有些踌躇。
不过,帐内众人至少梳理出了一条确凿无疑的消息。
那就是,
天理贼在吕梁山必然待不长久!
要么西渡黄河,要么南下河南,然后同样渡河去湖广,因为如果宁部敢呆在中原,光是赫济格一部骑兵,就能将他们杀穿。
在两天的一面剿贼,一面商议的过程中。
鄂尔泰收到了这样一条消息:
“禀上官,我部查明,吕梁群匪以及众多行商,正四处购买骡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