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十八看着朱元璋把两个名字写在纸上开口道:“这事算是彻底到头了吧?以后你不会再催着我纳妾了吧?”
朱元璋闻言,没绷住大笑出了声。
“不会了不会了。”朱元璋一边笑一边摆手,笑得眼角都有眼泪流了下来,“这一次就给您弄出阴影了,再来几次咱真怕你举家逃跑呢。您要是跑了,咱上哪再找一个能帮咱管工研院、修铁路、架电报、打天下的小叔叔去?”
朱十八坐在椅子上,看着朱元璋笑成那副模样,嘴角也牵了一下,但那弧度没有维持多久就变成了一声叹息。
“嘿,你别说,我还真动过跑出去的念头。”他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主要是家里人多了太麻烦,需要管的东西也多。你看看我现在,工研院那边已经够我喝一壶的了,格致院、银行、兵部那边的事隔三差五就找上门来,你再给我后宅塞几个人,每天光是安排谁住哪间屋、谁跟谁怎么相处,我脑子就得炸。”
朱元璋收了笑,从御案后面绕出来,走到桌边拿起茶壶,亲自给朱十八倒了一杯茶。
“您可不能悄悄的跑了呀!您要是跑了,妹子指定跟咱没完。”朱元璋把茶壶放下,在自己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您是不知道,咱这个皇帝当得容易吗?外头的人都觉得咱坐在龙椅上威风八面,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可他们哪知道,咱在宫里最怕的就是妹子生气。她要是跟咱冷战三天,咱连饭都吃不下。”
朱十八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行了。这事解决了,我就走了,工研院那边还有一摊子事等着呢。”
他刚走到门口,一只脚已经跨出了门槛,忽然停住了,然后他把跨出去的那只脚收回来,转身看向朱元璋。
“哦对了,大侄子。”他的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脸上的笑也收了收,“刘伯温这个人性格是傲了点,但他跟你打天下的时候可从来没含糊过。后来开国封赏,他也没争过什么,安安静静地回了老家。”
他顿了顿:“何况现在人都没了呢。”
说完这番话,没有等朱元璋接话,他直接转身走了。
朱元璋坐在椅子上,看着朱十八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轻松慢慢沉了下来。
他没有追出去,也没有叫人,就那么坐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桌上那张写着两个名字的纸拿起来,折好放进了袖子里。
朱十八出了乾清宫,却没有往宫门方向走。
他在宫道上拐了个弯,朝着坤宁宫的方向去了。
纳妾的人选定了下来,他怎么也要亲自和马皇后说一声,毕竟这事她也挺上心的。
走到坤宁宫门口的时候,院子里的几个宫女正在廊下浇花,水壶里的水洒在花盆边缘的泥土上。
她们看见朱十八来了,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朝他行礼。
朱十八摆了摆手,直接朝正殿走去。
马皇后正坐在窗边的矮桌前面,面前摊着几张纸,手里拿着一支细笔,像是在写什么。
她旁边还搁着几本册子,封皮已经翻得有些卷了边,一看就是被人反复翻看过很多遍的。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朱十八,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放下手里的笔站了起来,脸上的笑从嘴角一直漫到眉眼间。
“小叔叔,您怎么来了?”她朝旁边的宫女示意了一下,宫女赶紧端了茶上来。
马皇后亲自接过茶壶,给朱十八倒了一杯,放到他手边的桌角上:“快坐。”
朱十八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绕弯子,直奔主题:“人选我决定了,就是刘清音和归玉。”
马皇后听到这两个名字,她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几张摊开的纸,又抬头看了看朱十八,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就两个吗?”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朱十八点了一下头,把茶杯放下:“你没听错,就两个,够了。”
马皇后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伸手把那几张纸从桌面上拿起来,递到朱十八面前。
朱十八低头一看,那是一份清单,上面写着五六个人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行小字,注明了该女子的家世、性情、擅长和乡评。
“咱看机会难得,不如一起都纳了算了。”马皇后把那几张纸放到朱十八面前,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纸面上那五六个名字,“这几个姑娘各有各的好,刘清音稳重,归玉务实,宋婉温润,章若兰利落,顾湘蘅沉静。要是只选两个,剩下的那几个不就白来了?人家大老远从各地进京,在京城住了这么多天,就这样让人回去,咱心里也过意不去。”
朱十八看着那几张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哎呦侄媳妇呀!”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截,“你快饶了我吧。俩已经是我的极限了,再整几个,那不是要我老命嘛。”
“你想想,一次纳五个妾,那后宅得乱成什么样?每天早上起来光是把所有人的名字叫全了,就得花半盏茶的功夫。到了吃饭的时候,谁坐哪、谁先动筷子、谁跟谁说话、谁跟谁不说话,每一样都得盯着,不然就容易出岔子。我工研院那边的事已经够我忙的了,家里再弄一屋子人需要我操持,那我干脆别睡觉了。”
马皇后听他这一通抱怨,没有急着反驳,只是安静地听着。
等他说完了,她才慢悠悠地开口。
“小叔叔,您这就不懂了。后宅的事不用您操心,有两位小婶婶管着。她们两个一个稳重一个利落,家里的事从来没让您操过心,往后多几个人也一样。而且这几个姑娘都是性子温顺的,不会闹出什么幺蛾子。您要是嫌人多了看着眼花,那就分开住。前院住两个,后院住两个,分开了就不显多了。”
朱十八看着马皇后那张温和的脸,忽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仔细想了想,这不就是朱元璋刚才在乾清宫里劝他纳妾时候的表情吗?连说话的路子都差不多,先是摆事实讲道理,然后给出解决方案,最后用一种“我已经替你想好了”的语气把结论摆在他面前。
朱元璋和马皇后不愧是结发夫妻,想法都是一模一样的。
朱十八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向马皇后,表情认真了不少:“侄媳妇,我跟你实话实说。我跟妙清和沁怡已经说好了,这是最后一次纳妾,以后不管谁再来提,不管有多少人劝,我都不会再纳了。朱家的人丁有这三个孩子打底就够,往后朱煜他们长大了让他们自己去开枝散叶。”
“我的府里,有妙清、有沁怡、有那三个小的,再加上这次进门的人,已经够热闹了。再多,我扛不住,妙清和沁怡也扛不住。一个家里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不是靠数量堆出来的,是靠日子慢慢处出来的。人太多了,谁跟谁都说不上几句话,那跟住客栈有什么区别?”
“行,那就两个,刘清音和归玉。”马皇后点了点头,“咱回头跟重八说一声,让他那边加快走程序。礼部那边的手续咱盯着,不会拖太久。您府上那边也准备准备,到时候总得收拾出几间屋子来,别到时候人手到了屋还没腾出来。”
朱十八见她松了口,整个人像卸了担子一样松了下来,肩膀往下塌了一截,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屋子的事妙清和沁怡早就开始盘算了,沁怡前两天还在说后院的厢房要重新修整一下,窗户朝南那两间正合适住人,采光好,冬天也暖和。”
马皇后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旁边的柜子前面,从里面取出一只木匣子,打开来翻了几页纸,抽出一张折好的笺纸递过来。
“这是大宗正院那边拟的纳妾章程草稿,咱之前让人抄了一份留着,您拿回去看看。上面写了纳妾的流程、聘礼的规格、进门的日子怎么定。您要是觉得有什么需要调整的,让人来跟咱说一声就行。”
朱十八接过那张笺纸,展开扫了一眼,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把笺纸折好放进袖子里,打算回去之后再慢慢琢磨。
“行,那我回去研究一下。”朱十八起了身往殿门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马皇后一眼:“侄媳妇,这事多亏你操心了。”
马皇后站在桌边,朝他笑了一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您快去忙吧。”
朱十八跨出坤宁宫的门槛,沿着宫道朝宫门方向走去。
他上了马车,把车帘放下来,靠在车壁上闭了眼。
安伯的声音从车帘外面传进来:“老爷,是去工研院还是去格致院?”
朱十八想了想:“我哪个院都不去!直接回家,最近太累了,回去好好歇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