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十八掐着点进了宫,刚好赶上下朝。
他特意没来早,省得在朝堂上干坐着听那些文官武将念一上午的折子。
这个时间点卡得刚好,散朝的钟声刚敲过不久,宫道上正往外走的官员三三两两地陆续经过。
他刚迈进宫门没几步,迎面就碰上了一拨往外走的官员。
走在最前面的人,朱十八叫不上来名字,但面熟得很,那人远远看见朱十八,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迅速堆起了笑,快步迎上来拱手行礼。
“郡王!恭喜郡王!贺喜郡王!”
朱十八还没反应过来,后面那几个人也跟上来了,一排人齐刷刷地拱手行礼,嘴里说的话都差不多,全是“恭喜郡王”“郡王大喜”之类的词。
朱十八被这一圈人围在中间,只能扯着嘴角回礼,一边点着头一边往旁边挪,想绕开这群人继续往里走。
可他挪一步,那些人就跟着转一步,拱手的动作一个接一个,道贺的话一句接一句,像是排练过一样齐整。
“多谢多谢……同喜同喜……行了行了,都去忙吧,我这还有点事……”
他好不容易从第一拨人里挤出来,往前走了没几步,又碰上了第二拨。
这一拨人更多,七八个官员从另一条宫道上拐过来,看见他之后脚步齐齐一顿,然后同时加快了速度迎上来。
“郡王大喜!恭贺郡王!”
“郡王纳妾之喜,乃我大明之福!”
“郡王后继有人,实乃社稷之幸!”
朱十八听着这些话,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僵,心里那点尴尬已经快从脸上溢出来了。
他走了一段路之后已经彻底放弃了数自己到底被多少人拦过,只知道从宫门到乾清宫这段路上,他起码被截了五六回,回了三四十次礼,说了上百个“多谢”。
那些官员道完贺就走了,留他一个人在宫道上继续往前走,脸上挂着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
往里走着走着,他就遇到了李善长。
李善长正拄着拐杖慢慢走着,腰背比前几个月挺直了一些,脸上的气色也比之前好了不少。
“哟!老李!”朱十八快步走过去,脸上的苦笑总算换成了真笑,“最近你这身体怎么样啊?看着气色比上回见的时候好多了。”
李善长笑着对朱十八拱了拱手:“托郡王的福,最近身体还不错。太医那边给开了几副调理的方子,这些天在家歇着的时候也按郡王之前说的那些法子,每日在院子里走几圈,晒晒太阳,不贪凉也不贪热,这几个月下来确实觉得腿脚利索了不少,脑子也没以前那么容易犯糊涂了。”
朱十八拍了拍李善长的肩膀:“年纪大了就别逞强,偶尔来上个朝露露脸就算了,没事在家抱抱孙子多好。我现在要是能躺平,绝对不干活。你是不知道,工研院那边一堆事压着,朝里朝外还有各种人来催,我这日子过得,比户部还累。”
他说着叹息着摇了摇头,那表情像是真的在羡慕李善长能在家歇着。
李善长听完笑了一声:“可惜老夫没本事,不能替郡王分担。工研院那些东西,老夫一样也看不懂,去了也是给郡王添乱。”
朱十八摆了摆手:“你都这岁数了,能分担我也不能让你干啊!那不成虐待老人了嘛,哈哈哈。”
他笑完这一声:“行了,你该歇着就歇着,朝堂上的事有年轻人在,不用你操心。回头等我把手头的事理顺了,找个空去你府上坐坐,尝尝你家的茶。”
李善长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郡王可是要找陛下商议纳妾之事?”
朱十八听到纳妾两个字,嘴角刚刚弯起来的弧度又僵住了。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对,纳妾,唉……”
李善长看着他那副表情,没有追问,也没有多说,只是又拱了一下手。
他一边拱手一边开口:“那就不耽误郡王了,老夫回去要准备份好礼。”
朱十八一听这话,赶紧摆手:“还啥好不好礼的,这事到时候再说吧,又不急着办,你别操心这些。”
李善长没有接这句话,只是笑着朝他拱了拱手,然后拄着拐杖转过身去,沿着宫道一步一步往外走。
朱十八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直到那个拄着拐杖的身影拐过宫墙拐角,才收回目光,继续朝着乾清宫方向走去。
乾清宫的殿门开着,门口两个小太监看见他来了赶紧侧身让路。
朱十八直接跨进了门槛,人还没到御案前面,声音就先传了进去:“大侄子!我来了。”
朱元璋正坐在御案后面批折子,手里的朱笔在纸面上走得飞快,听见朱十八的声音抬起头来。
“哎呀!小叔叔您居然主动进宫了?”朱元璋从御案后面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前面,上下打量着朱十八,“看来这是想通了,准备选人了吗?”
朱十八走到御案前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顺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才开口。
他没有绕弯子,也没有打马虎眼,放下茶杯的时候干脆地点了一下头。
“是啊,还是早点定下来算了。免得你天天派小太监去工研院问我有没有想见的人,我那边忙着呢,没工夫天天应付那些。”
朱元璋嘿嘿笑了一声,没有接这个茬,他也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那您说,您想定谁?”
朱十八把手里的茶杯搁在桌上,目光落在御案上那堆还没批完的折子上:“就之前你们定下的那几个人。刘清音、宋婉、章若兰、顾湘蘅、归玉,从里面挑两个出来就行了。”
朱元璋听完之后看了看朱十八,又想了想才开口:“就两个?”
朱十八直接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两个已经很多了好嘛!我又不是种马……”
这话说完,他看了朱元璋一眼,轻咳一声:“咳咳,家里那些屋子再塞人进去,走路都得侧着身子。而且我跟妙清和沁怡也说过了,这是最后一次,我都不纳了。”
“行。”朱元璋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回御案后面拿起朱笔,从旁边抽出一张空白的纸铺开,“您要是定了人数,咱现在就让人去礼部传话。礼部那边走程序要时间,先把人选报上去,让他们开始按章程准备,您把名字说一下。”
朱十八坐在椅子上看着朱元璋,心里那点被推着走的别扭感在这一刻忽然淡了一些。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么烦了。
“就刘清音和归玉吧。”他说。
朱元璋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然后把两个名字写在了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