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十八算看出来了,今天他要是不和这些姑娘唠一唠,是别想走出这个门了。
朱元璋笑得再和善,马皇后的话说得再软,门口那三个坑货和两个太监站的位置再不动声色,归根结底都是一个意思……今天这事,没得商量。
要么他自己坐下来说话,要么被按着坐下来说话,中间没有第三个选项。
朱十八叹了口气,目光从殿中那十张面孔上扫了一圈:“唉……要不,让她们先坐着?站着说话多累。”
朱元璋笑着点了点头,朝门口候着的太监抬了一下下巴:“成!来人,赐座。”
小太监们鱼贯而入,每人手里搬着一把椅子,在侧殿的下首依次排开。
十把椅子摆好之后,那十名女子陆续落座。
坐是坐下了,可看得出来她们还是很拘谨,个个都有点紧张。
朱十八能理解。
这殿里坐着的六个人,一个皇帝,一个皇后,一个太子,三个亲王,再加上他这个当朝皇帝的小叔叔。
就这阵容,谁看了不蒙?换成他自己,要是被叫到一个屋子里,面前坐着六个大明最顶级的权贵,他也会紧张。
但理解归理解,他也不可能把朱元璋他们撵出去。
所以他只能从自己这边想办法,尽量把气氛弄松一点。
“那个,”朱十八清了清嗓子,“你们也别紧张。别看我大侄子长得凶,但人还是很和善的。”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有点绷不住了。
全天下能说朱元璋和善的,除了朱十八,可能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果不其然,这话刚说出口,最先笑出声的就是马皇后。
她本来端着一杯茶在喝,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一抖,茶水在杯沿上晃了一下,差点撒出来。
她赶紧把茶杯放下,用手背挡了一下嘴角,但肩膀的颤动还是没能完全收住。
紧接着朱棣他们仨也憋不住了,他们伸手捂住嘴,把一声已经冒到嗓子眼的笑硬生生压了回去。
就连朱标都没绷住,他赶紧偏过头去,用手背挡了一下脸。
朱元璋坐在朱十八旁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换上了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
“小叔叔,您别把话头往咱身上扯呀!”他的语气里带着委屈,“咱什么时候长得凶了?咱对您从来都是和和气气的,连大声说话都没有过。”
朱十八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个话茬。
“咳咳,那个啥,要不你们先做个自我介绍?让我熟悉一下。”
他看了看殿中那十个人,又补了一句:“那就从这位姑娘开始吧。”
他指了一下他右手边第一个姑娘。
被指到的姑娘是十个人里坐在最靠前的位置,离朱十八最近。
她听到朱十八点到自己,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站定之后先朝朱十八的方向福了一礼:“臣女刘清音,祖父刘基,父亲刘琏。家父现任礼部总部主事,臣女自幼随母亲在青田老家生活,读了些书,会些针线。能诗,粗通《史记》,略知女诫。此次奉召入京,得见郡王,是臣女的福分。”
刘清音,果然是她。
朱十八没有急着说别的,只是点了一下头:“刘姑娘,坐吧。”
刘清音又福了一礼,坐回椅子上。
朱十八的目光移向右手边第二个位置。
第二个姑娘的身形比刘清音略高一些,她的五官清秀柔和,眉眼之间有一种温润的安静,不张扬,也不木讷。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朝朱十八福了一礼:“臣女宋婉,祖父宋濂,父亲宋璲。臣女自幼在祖父身边长大,读书写字都是祖父所教。能诗善文,尤工小楷。此次奉召入宫,得见郡王,是臣女的荣幸。”
朱十八听完点了点头:“宋姑娘,坐吧。”
宋婉福了一礼坐回原位。
朱十八的目光继续往右移,落在第三个姑娘身上。
她察觉到了朱十八的目光,从椅子上站起来朝朱十八福了一礼。
“民女章若兰,曾祖父章溢。曾祖父在洪武初年曾任御史中丞,后因母丧辞官,不久病逝。民女自幼随家中长辈读书习武,通经史,善骑射。此次奉召入京,得见郡王,是民女的福分。”
朱十八看了她一眼,想起来之前在名单上看到的那行注脚:“性情刚正,颇类其祖”。
章溢当年因母丧丁忧,朱元璋想留也留不住。
那股刚硬的脾气大概隔了一代,传到了曾孙女身上。
他点了点头:“章姑娘,坐吧。”
章若兰福了一礼,坐回椅子上。
接下来,第四个姑娘。
她的身形纤细但比刘清音略矮一些,穿着一件浅藕色的衣裙,头发挽得整齐,用一根木簪别住。
她站起来,朝朱十八福了一礼:“民女顾湘蘅,昆山顾氏族长之女。顾氏以织造为业,民女自幼随家中长辈学习算学和织机操作。工于算学,精于织造。此次奉召入京,得见郡王,是民女的福分。”
他点了一下头:“顾姑娘,坐吧。”
顾湘蘅福了一礼坐回去。
这次还不等朱十八有所动作,第五个姑娘就站了起来。
她的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衣裙,头发用一根素簪别住。
“民女归玉,嘉定归氏族长孙女。归氏世传医术,民女自幼随家中长辈学习医理和药性,识得常见药材的性味归经,会一些基础的诊脉和方剂。此次奉召入京,得见郡王,是民女的福分。”
嘉定归氏的医术在大明也是响当当的存在,而工研院那边一直缺归氏这样的专业人才,特别是随军军医的培训进度一直不快。
归玉如果通医理识药性,那她在工研院那边应该能派上不小的用场。
他点了点头:“归姑娘,坐吧。”
紧接着是第六个姑娘:“民女文清漪,苏州文氏族长之女。文氏世传颜料调配,民女自幼随家中长辈学习,善画,工于颜料调配,尤擅矿物颜料的研磨和配比。此次奉召入京,得见郡王,是民女的福分。”
工研院那边一直在改良印刷技术,而且颜料调配也不单单只能用在印刷上,其他很多地方都能用的上。
他点了一下头:“文姑娘,坐吧。”
文清漪福了一礼坐回去。
接下来的四个人,朱十八依次点了过去。
她们中有的是江南书香门第出身,通文墨,知书达理。
有的是武将之后,家教偏武,学过一些骑射和基础武艺。
有的是地方乡绅的女儿,家世清白,读过一些书。
十个人里,朱十八印象最深的是刘清音和章若兰。
宋婉的温润、顾湘蘅的沉静、归玉的从容、文清漪的利索,也都在他心里留下了痕迹。
剩下四个人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突出的特点,但也各有各的性子,不是千篇一律的模板。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偏头看了朱元璋一眼。
朱元璋正在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怎么样,今天要不要带一个回去”的期待。
朱十八把茶杯放下,目光转回那十个人身上:“今天先到这儿,你们回去歇着吧。”
十个人同时站起来,朝朱十八和朱元璋、马皇后的方向各福了一礼,然后在小太监的引导下依次退出了偏殿。
偏殿里安静下来之后,朱十八又喝了一口茶,然后才开口:“后天第二批到,大后天第三批到,到时候一起看?”
朱元璋点了点头:“行,到时候您再定。”
朱十八把空茶杯搁在桌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那行,我先回府了。明天还得去工研院处理几份积压的事,后天再进宫。”
朱元璋没有拦他,只是笑着说了一句:“小叔叔慢走,后天咱让人去接您。”
朱十八摆了摆手,走出了坤宁宫偏殿,沿着宫道朝宫门方向走去。
朱棣三兄弟跟在他后面,三人一路沉默,直到出了宫门上了马车才低声开口:“小叔公,您觉得那个章若兰怎么样?”
朱十八看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朱棣缩了缩脖子:“没什么,就是觉得她说话挺利索的,不像别的姑娘那么扭捏。”
朱十八砸吧着嘴:“确实没那么扭捏,可她会的东西工研院那边用不上……”
“小叔公您这是纳妾还是找人才呀!您目的搞错了呀!”朱棣有些抓狂。
这话一出,朱十八才反应过来:“还……还用你说!我不知道是纳妾嘛!哼,你们仨今天晚上没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