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十八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茶水在桌面上洇开一片浅黄色的渍痕。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上溅的茶渍,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摞被水泡得皱巴巴的册子封面,那表情像是被人从背后拍了一闷棍还没缓过来。
他吸了一口气,伸手抹了一把嘴角,然后指着门口那个小太监,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语无伦次:“你你你……唉,气死我了!你现在去把朱棣他们三个喊回来。”
小太监行了一礼,转身就往外跑,脚步快得像被狗撵了似的。
朱十八站在办公室中央,两只手背在身后,来回踱了两步,又抬手揉了揉眉心,嘴里嘟囔了一句:“这都什么事啊……纳妾就纳妾,怎么还搞得跟殿试放榜一样,非要我去看。”
小太监闻言,行了一礼后赶紧转身往外跑。
他脚步快,穿过走廊的时候衣摆带风,拐了两个弯才在工研院大门口追上朱棣三人。
小太监跑到跟前弯着腰喘了两口气:“三位殿下,郡王请你们回去一趟。”
朱棣转过头来,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小叔公叫我们回去?什么事啊?”
小太监低着头没接话,只是把身子往旁边侧了侧,让出了回去的路。
朱樉和朱棡对视了一眼,朱棡从门框上直起身来低声说了一句:“走吧,回去看看。”
三人跟着小太监原路返回,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朱十八正站在门边,一只手扶着门框,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但那种平静跟平时不太一样,像是刚从一场突发的情绪波动里收拢回来,还在调整状态。
朱棣在门槛外面站定,没有急着进去,先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小叔公,您找我们?”
朱十八看着他那副探头探脑的样子,嘴角微微牵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吧。”
三人鱼贯而入,各自在刚才坐过的椅子上重新坐下。
朱十八看着他:“你们仨都听见了吧?刚才小太监说的话。”
朱棣的喉结动了一下:“听……听见了,您纳妾的人选到了嘛。”
朱十八点了点头:“听见了正好,也不用走了,跟我一起进宫吧。”
朱棣闻言整个人一下子站了起来:“那个……小叔公,我们就不跟着掺和了吧。纳妾是您的私事,侄孙们去了算怎么回事?站在旁边看着您挑人?那多不像话。再说了,父皇叫您进宫,又没有叫我们,我们去了反而添乱。侄孙几个就在工研院等您回来,您回来之后想怎么说都行,我们保证一个字不多问。”
朱樉在旁边跟着点头:“啊对对对!侄孙们去了也帮不上忙,还不如在工研院这边把您刚才交代的事情理一理。您不是让我们仨把手头的事收尾吗?正好趁这个工夫,把火器研发部的场地进度盯一盯,把远征的路线再核一核,等您回来直接汇报。”
朱棡也接了一句:“俺也一样!”
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有理有据。
朱十八站在原地听完了,没有反驳,也没有接话。
他慢慢从桌子后面走出来,步子不急不缓,走到三人面前站定,抬起头挨个看了他们一眼。
那目光很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一种“你们仨别跟我整这些虚的”的意味。
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像是笑又像是没笑。
“现在想走,晚了。”
朱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朱十八已经转过身朝门口走了两步,朝门外候着的安伯喊了一声:“安伯,备车,进攻!”
安伯的声音从院门外传回来:“老爷,车已经备好了。”
三人跟着朱十八出了办公室,穿过走廊,出了工研院大门。
马车已经在停在门口停了,朱十八上了车,坐在最里面,然后把帘子掀开朝外面看了一眼。
朱棣站在车边上犹豫了一瞬,朱十八在里面敲了敲车壁:“上来,别磨蹭。你们仨今天要是不去,回头大侄子问起来,我说你们知道这事故意躲了,看他怎么收拾你们。”
朱棣听到这句话,脚底下没有再犹豫,翻身上了车。
朱樉和朱棡跟在后面,一个接一个钻进了车厢。
安伯一抖缰绳,马车调转方向,沿着街道朝着宫门方向驶去。
车走了一段路,朱棣侧过头看了朱十八一眼。
他本来想说点什么缓解一下气氛,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朱十八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压根就不想说话。
马车拐过几个弯,驶上了通往宫门的大街。
朱十八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正看见宫门在午后的日光里矗立着,门前站着两排禁卫。
他放下车帘,眉头皱了一下。
那些禁卫的数量比他记忆中多了一些,门前的石狮子两侧各站了一排,腰挎长刀,站姿笔直,气氛比平时肃穆了不少。
朱十八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今天什么日子?怎么宫门口多了这么多人?
马车在宫门前停稳,朱十八跳下车,朱棣三兄弟跟在后面。
朱十八朝宫门方向走了几步,在台阶下面站定,看了一眼那些站得比平时更密的禁卫,又看了一眼宫门内侧隐约可见的几道巡逻的身影,转过头朝最近的一个守卫问道:“今天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守卫多了这么多。”
那守卫站得笔直,听到朱十八的问话,面皮绷了一下,嘴角微微抽动。
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还不是因为您老人家要纳妾,陛下怕您来了又跑了,才特意增加的人手。
这话他哪敢说出口,咽了一口唾沫,绷着脸答道:“回郡王,并无事情发生。例行加强值守,确保宫禁安全。”
朱十八盯着他看了两息,那守卫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脸上的表情稳如泰山。
他也没当回事,只是带着满心怪异迈步进了宫。
进了宫门之后,朱十八没有往乾清宫方向走,而是先沿着宫道朝奉天殿方向看了一眼,奉天殿那边的门关着。
他又朝乾清宫的方向望了一眼,那边也安安静静的,也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朱十八站在宫道中间愣了一下,回头看了朱棣一眼:“大侄子今天不上朝也不在乾清宫?那叫我进宫来做什么?”
朱棣刚想摇头,就看见一个大太监从乾清宫侧面的走廊拐角处快步走了过来,在朱十八面前站定,躬身行了一礼。
“郡王,陛下和娘娘已经在坤宁宫偏殿等您了,请随奴婢来。”
朱十八愣了一下:“在坤宁宫偏殿?乾清宫这边没人?”
大太监躬着身,脸上带着一层恭敬的笑:“回郡王,陛下说今日不在乾清宫议事,请郡王直接去坤宁宫。”
朱十八回头看了朱棣三人一眼,三人同时耸了一下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安排。
他收回目光,朝大太监摆了摆手:“行吧,前面带路。”
大太监侧身让路,沿着宫道往坤宁宫方向走去,朱十八跟在后面,朱棣三兄弟走在最后面。
一行人穿过几道宫门,拐过几段回廊,坤宁宫院门前已经站着两个宫女,看见朱十八一行走过来,两人同时行了一礼,侧身推开了院门。
朱十八跨进院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院子里比平时安静,廊下挂着的几盏电灯已经点上了。
正殿的门也开着,里面亮着灯,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
朱十八站在院子中央,朝正殿方向看了一眼。
他看不见里面的人,但他能感觉到,今天这场面,跟他之前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朝正殿方向走去。
朱棣三兄弟跟在他身后,脚步比进门的时候轻了不少,朱棣甚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朱十八走到正殿门槛前面,站定,朝里面看了一眼。
朱元璋和马皇后坐在上首,朱元璋穿着常服,面色比平时松快了一些,嘴角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马皇后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的表情比朱元璋稳重得多。
朱标站在侧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书,看见朱十八进来便朝他点了一下头,脸上的笑藏着几分促狭。
而在他们面前,站着十个他不认识的人。
朱十八站在门槛外面,看了一眼那些人,又看了一眼朱元璋脸上那层笑,忽然觉得后脊梁骨有一阵凉意爬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