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州城。
孙承宗站在帅帐中央,面前的沙盘插满小旗。
红旗代表明军,黑旗代表后金,蓝旗代表卢象升的轻骑。
三日前,蓝旗被推到沙盘东北角。
此后再没有挪动过。
没有篝火信号,也没有信使返回。
帐帘被人掀开,冷风带着沙土灌了进来。
袁崇焕踏进帅帐,铁甲上还沾着城墙飞溅的石灰。
“督师。”
他没有行礼,张口便说:“城墙上的红夷炮实心弹,只剩不到二十发。今日建奴又试探了一轮,领头的是汉军旗炮队,准头比前几日高了许多,他们正在校准射角。”
袁崇焕走到沙盘前,双掌撑住桌沿。
“再来两轮,他们便能找出城头炮位的死角。”
孙承宗的手指停在那面蓝旗旁边。
“卢象升仍然没有消息。”
“我问的正是这件事。”
袁崇焕盯着那面蓝旗,眼底布满血丝。
“已经三天了,一个信号都没有。要么行踪暴露,要么在路上迷失,再往坏处想……”
后半句话,他没有说完。
帐内只剩风声。
孙承宗抬起头来:“再等两天。”
“再等两天?”
袁崇焕的声音抬高了些,随即又咬住话尾,“城中粮食能否撑过五日还难说,炮弹快要见底。卢象升若未能截断粮道,皇太极便没有退兵的理由,锦州撑不过十天。”
“所以更不能乱。”
孙承宗抬手按在沙盘边沿。
“你让我做什么?派人出城寻找卢象升?我手里还能调出多少兵?分出去的人马,谁来守城墙?”
袁崇焕的牙关收紧,额角肌肉跳了两下。
他没有再说,转身走向帐门。
手掌抓住帘子,麻布被拽得啪一声响。
孙承宗望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出声。
帐外传来传令兵的喊声。
“报!京城密旨,八百里加急!”
孙承宗与袁崇焕同时回头。
京城,次日清晨。
早朝前半个时辰,朱由检收到两份消息。
第一份来自方正化。
宝隆钱庄开在崇文门外卖炭胡同东口,门脸不大,漆色脱落,招牌旧得像挂了多年,怎么看都只是京城里一家寻常票号。
钱庄在京城经营十二年,做的也是中小额票据兑付,账面上没有明显破绽。
可钱庄旁边卖烧饼的老头说,每逢初一与十五,入夜之后,总有一顶不挂灯笼的小轿从后门进去,直到天亮前才离开。
抬轿的人穿粗布短打,走路脚步很沉稳,怎么看也不像寻常轿夫。
第二份消息来自毕自严。
南京查抄的四十七万两白银与一万二千两黄金,已经装船北上,预计五日后抵达通州码头。
朱由检把两份消息并排放在案上,指腹轻轻敲着桌面。
片刻后,他笑了。
笑容浅得很,嘴角只动了一下。
方正化站在旁边,立刻明白有人要倒霉。
朱由检拿起毕自严的奏折,纸页在手中发出细响。
“这批银子进京的消息,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
方正化没有问缘由。
朱由检自己接了下去。
“南京抄来的银子沿运河北上,沿岸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朝廷里的官员会盯着,宫里那个总把子也会盯着,范家更会盯着。”
他把奏折放回桌面。
“官员担心银子进了内帑,便脱离户部掌控。宫里的内鬼会向外面报信,因为皇帝手里多了一笔可以自行调动的钱。范家也不会放过这个消息,南京查出来的银子里,有他们的暗股。”
朱由检站起身,抬臂伸了个懒腰,肩背发出几声轻响。
“四十七万两银子,放进运河里便是一块饵。谁先伸手,朕就先记住谁。”
他掀起眼皮,看向方正化。
“让李邦华明日把那份册子带到朝会上。有人要闹,朕正好拿册子堵住他的嘴。”
方正化应声退下。
卯时正刻,早朝开始。
太和殿内,文武百官列班站定,朝靴踩过金砖,细碎的脚步声在殿中散去。
毕自严走出班列,展开奏折,用他惯常的账房腔调禀报南京抄没赃银之事。
四十七万两白银,一万二千两黄金,已经装船北运,五日内抵京,全部拨入内帑。
话还没有说完,殿下便起了一阵骚动。
左都御史刘宗周首先出列。
他五十余岁,身形清瘦,脊背挺得笔直,开口便问:“臣请问陛下,查没赃款依律当入国库,以补军需民用。陛下为何将银两尽数收入内帑?”
刘宗周抬起袖口。
“天子以四海为家,内帑与国库皆为天下之财,何须分置?此例一开,天下士民如何看待朝廷?”
与民争利四个字落下,六科给事中纷纷出列。
“臣附议!”
“臣请陛下收回成命!”
“内帑不可擅增!”
一时间,二十多份弹劾折子递到丹陛前,堆在托盘里,几乎压满了底部。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一只手搭着扶手,手指隔一会儿敲一下。
群臣争执了小半个时辰。
皇帝始终没有接话。
声音逐渐低下去,谁也摸不清皇帝打算如何处置。
直到殿内彻底安静,朱由检才开口。
“诸位大人的家底,朕也让人查过了。”
殿中立刻没了呼吸声。
朱由检偏过头。
“李邦华。”
李邦华从班列中走出,双手捧着一本薄册。
他翻开第一页。
“六科给事中赵明远。”
队列中的中年官员脸色变了,脚下向后挪了半步。
“赵明远的岳父王天禄名下,有通州良田三百一十七亩。田产由赵明远出资购置,挂在岳父名下避税,十年未缴一粒粮税。”
赵明远张了张嘴,额头的汗沿着鬓角流下来。
李邦华翻到第二页。
“六科给事中钱士升。钱士升妻弟周涵,是两淮盐商洪记号的暗股股东,占股两成,每年分红不低于三千两。钱士升在崇文门外另有铺面两间,登记在家仆名下。”
钱士升膝盖一软,站在旁边的官员立刻让开半步。
第三页随即翻开。
“六科给事中陈于廷。崇祯元年八月,山东布政使进京述职,以程仪名义送银两千两,银两由陈府管家陈福经手,现藏陈宅后院地窖。”
陈于廷没有说话,脸色在几息间褪尽。
李邦华合上册子,退回原位。
太和殿内鸦雀无声。
连殿外檐角的鸟翅扑动,都听得清楚。
朱由检起身。
他走到丹陛边缘,俯视着殿下群臣。
“朕抄贪官的银子,补军饷,赈灾民,铸火炮,养活辽东几万将士。”
他的声音传遍大殿。
“这叫与民争利?”
没有人回答。
朱由检抬手,指向赵明远三人。
“通州三百亩良田不纳税,两淮盐商暗股年年分红,布政使送来的程仪藏在地窖里。你们拿百姓交来的钱置田买宅,养女人,养门客,这又算什么?”
赵明远扑通跪倒。
钱士升跟着跪下。
陈于廷双腿发软,扶住旁边官员的衣袖才没有倒地,随后也跪在了金砖上。
朱由检没有看他们。
他的视线越过跪地的三人,落到刘宗周身上。
刘宗周脸色发白,站在原地没有跪下。
他家底清白,册子上没有他的名字。
可他亲眼看着三个同僚被揭开家底,胸口一阵阵发紧。
朱由检收回目光,坐回龙椅。
“传旨。”
殿中百官重新站直。
“往后凡弹劾国策者,先把自家田产,铺面,银钱与暗股查明,公示在六科廊房。隐瞒资产者,弹劾无效,加罪一等。”
朱由检抬手。
“退朝。”
百官走出太和殿,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彼此之间也少了交谈。
内阁值房里,韩爌独自坐在桌案后。
桌上茶水早已凉透,茶叶沉在杯底,挤成一团深色的影子。
他端起茶杯,放到唇边,又放回原处。
韩爌做了几十年官,万历,泰昌,天启三朝都伺候过,朝中什么风浪没有见过。
可今日早朝发生的事,仍旧让他后颈发紧。
他在意的并非那三个给事中被揭了家底。
真正让他难受的是皇帝手里那本册子。
手里有册子,便说明有人一直在查。
有人一直在查,便说明册子后面还藏着更多名字。
今天拿三个人开刀,是皇帝给满朝文武看的第一记警告。
韩爌把茶杯握在掌中,杯壁已经凉透。
册子后面还剩多少页?
太和殿外,刘宗周走得很慢。
经过金水桥时,他停下脚步,手掌按在汉白玉栏杆上,低头看向护城河。
河水浑浊,几片枯叶贴着水面转圈。
身后传来脚步声。
温体仁不知何时跟了上来,怀里抱着一摞奏折,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
“刘大人,今日朝会,当真叫人长见识。”
刘宗周侧过脸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向前走。
温体仁望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离开。
当晚,亥时。
方正化脚步匆匆穿过夹道,进入乾清宫东暖阁。
“万岁爷。”
他站在门边喘了两口气。
“早朝消息传出去不到两个时辰,宝隆钱庄的曹掌柜便关了店门,还打发一个伙计骑快马出城。”
朱由检正拿着一颗炒豆往嘴里送,听到这句话,手停在半空。
“去往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