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闲小说 > 历史军事 > 大明暴君崇祯,再续帝国三百年 > 第188章 好大一口肥肉
“说说看,接了多久了?这批铁器和火药,到底要往哪送?”
  火棍上的余温烫得那把总直打哆嗦,他疼得猛抽冷气,连舌头都有些捋不直了:“回……回大人的话。从天启四年就开始了。每个月雷打不动,一到两趟。货基本都是从仪征或是扬州的黑码头装船,走运河,最后经海路转到登州。”
  他咽着唾沫,眼睛根本不敢直视袁可立:“卑职就只负责接手。营里的参将大人知道这事,每次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风声松的夜里,再用营里的快船分批转运出海。最终……最终这些货,都会送到辽东那边去……”
  袁可立的手腕顿在半空,眼神沉了下来,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字眼。
  “辽东?建州女真?”
  这四个字一出来,破庙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拿大明的精铁火药,去喂辽东那帮杀明军如屠狗的建虏,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水师把总吓得涕泪横流,额头在地上撞出一片血痕:“大人明鉴!卑职真不知道上线是谁,每次都是用暗号对接。只管送货出海交接,送完之后,他们会把事先谈好的银子,放在城里的一个地方,让卑职自己去取。别的卑职一概不知啊!”
  “取钱的地方在哪?”
  袁可立的声线冷得像冰。
  “城西……城西的永昌号当铺。”
  听到“永昌号”三个字,袁可立把手里的烧火棍随意地往地上一扔。
  木棍撞击青砖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转过身,背着手走了两步,花白的眉头紧紧锁在了一起。
  永昌号。
  这名字对他来说太不陌生了。
  早在他来登莱查办海路筹饷和卫所烂账之前,他就把本地排得上号的商贾势力摸了个底掉。
  永昌号是登莱地界上规模最大、资金最雄厚的一家当铺。
  面上做的是死当活当的买卖,暗地里却掌控着大半个登州的地下钱庄和牙行。
  而据他之前的暗查,这家当铺背后的真正东家,根本不是本地人,而是一个常年不见踪影的山西巨商。
  又是山西。
  袁可立冷哼了一声。
  这一刻,他脑子里那张原本散乱的网突然收紧了。
  从京城工部造火器用的劣等铁料,到西山兵仗局被烧毁的旧账,再到眼前这条源源不断向辽东输送精铁的走私黑船。
  这一条条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线,最后全都绕不开那些出产煤炭、手段通天的山西商贾。
  袁可立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站在一旁待命的锦衣卫百户,眼里透出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点齐人马,带上火把和锁链。连夜进城,把永昌号给我围死。”
  他稍作停顿,语气森严。
  “连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乾清宫偏殿连着三天没熄过灯。
  夜里的穿堂风透过窗缝往里钻,吹得高足铜台上的烛火东倒西歪,墙上的影子也跟着张牙舞爪。
  几个小太监轻手轻脚地挪进门,看着地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废纸团,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佝偻着身子,把纸团划拉进竹筐里,赶紧退了出去,生怕触了霉头。
  朱由检一点没在意这动静。
  他正盘腿坐在罗汉床上,身上随便披了件起毛边的旧青色夹袄。
  连日熬夜让他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头发也没好好梳,就用一根木簪子斜斜地别着。
  他面前铺着一张用几张宣纸拼接起来的巨幅白纸,手里捏着根自制的炭条,正飞快地在纸上画着格子。
  “这都记的什么烂账?”
  朱由检把手里那本泛黄的户部清册往旁边一砸,炭条在纸上划出一道黑印,“街边卖烧饼的流水账都比你们记得明白!”
  毕自严坐在下首的一张小矮凳上。
  这位快六十的户部尚书已经熬得两眼通红,眼袋沉甸甸地挂着。
  他手里紧紧抓着一把算盘,手指头拨珠子拨得快要抽筋。
  听到皇帝发火,毕自严赶紧放下算盘,苦笑着拱手:“陛下息怒。这户部积年的老账,历来用的都是‘四柱清册’,新收、已起、实在、算除,皆在其中。只是……年月实在太久,经手的人又多,账目难免有些散乱。”
  “散乱?”
  朱由检气笑了,直接用光脚丫子踢了踢地上的一摞账本,“江南上报的田赋,只记收了多少实物,折色火耗全成了糊涂账。内帑的本子只管出入多少银子,钱法汇率半个字没有。一万两现银和一万两银票能是一个东西?你们这叫散乱?你们这叫把脑袋扎沙子里装瞎!”
  这三天,朱由检干了一件让百官觉得离谱的事。
  他把户部、太仓、内帑、各省藩库、卫所军饷册、漕运账本全搬到了乾清宫。
  他要用现代会计的逻辑,给大明朝彻底盘个底,硬生生搞出一张属于大明的“资产负债表”。
  理科生的强迫症发作起来是很要命的,他不认尊卑,只认数据。
  硬生生逼着毕自严这个户部老臣,陪他对了三天三夜的账。
  朱由检用炭条铛铛敲着桌面:“你看这笔。崇祯元年苏州府报上来的秋粮,户部入账写的是三十万石,可到了太仓这边的签收记录上,怎么就只剩下二十一万石了?那九万石长翅膀飞了?”
  毕自严拿袖口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咽了口唾沫解释:“回陛下,这沿途水路漫长,有淋尖踢漏的成例。加上漕船难免遇风浪有漂没损耗,而且……沿途卫所也会依例截留一部分作为口粮,这都是历年来的规矩……”
  “别跟我扯规矩。什么淋尖踢漏能漏掉九万石?就是漂没了,这么多粮食连河道都能给堵住!”
  朱由检直接打断他,拿着炭条在纸上画了个大大的叉,“这就是贪了九万石。一句话的事,非得扯出一百个借口。”
  殿内安静下来,只能听见炭条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
  朱由检在白纸的最左边写下大大的“应收”两个字,右边写下“损耗”,中间用粗犷的黑线连在一起。
  三天熬下来,这张原本干净的白纸上已经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布满了数字、连线和框框。
  左边全是进项资产,右边全是负债支出。
  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刚开始毕自严看着这图表还有点发懵,不明白皇爷为何要这般画法。
  但他是干了一辈子财政的老手,盯了半天,渐渐看出了门道。
  这图表把进项出项用线连起来,哪里对得上,哪里接不上,全挂在明面上。
  他越看越心惊,这要是推行开来,谁要想在账上动手脚,简直无从下手。
  想通了这一层,毕自严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行了,收起你那把算盘,别打了。”
  朱由检随手扔掉炭条,拍了拍手心沾着的黑灰。
  毕自严赶紧停下动作,有些费力地抬起头,看向罗汉床上的皇帝。
  “朕算出来了。”
  朱由检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刚才的火气好像突然凭空消失了。
  他直接从罗汉床上蹦下来,连鞋都没穿,光着脚踩在冰凉的金砖地上,走到那张贴在屏风上的巨幅图表前。
  “大明两京一十三省,把能收的田赋、盐税、关税、商税、矿税全加在一起,一年的真实进项,按照朝廷定下的税率,理论上应该是两千五百万两白银。”
  朱由检的手指点在左上角最大的那个数字上。
  毕自严连连点头,声音有些发干:“是。臣在户部盘算多年,天下的底子确实在这个数上下。”
  朱由检没接他的话,手指顺着纸面一路往下滑,停在右下角一个被粗炭条重重圈住的红圈上。
  他用指甲点了点那个圈。
  “但实际入库的,不到八百万两。”
  偏殿里安静下来。
  只有漏壶里的水滴滴答答地砸落。
  两千五百万,变成八百万。
  整整一千七百万两白银,不翼而飞。
  “差额一千七百万两。”
  朱由检慢慢转过身,嘴唇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好大一口肥肉。”
  他一边念,一边光着脚在地上那堆账本里走动,念一个词就一脚踢飞一本账册。
  “地方截留。”
  砰的一声,一本蓝皮账册撞在柱子上。
  “火耗折色。”
  又一本砸在门槛上。
  “免税田产。漕运损耗。”
  “盐引垄断。商税逃漏。军饷贪墨。宗室禄米。官员灰色进项。”
  账本散了一地,里头的纸张哗啦啦翻卷着。
  “这帮王八蛋!”
  朱由检转过身,指着满地狼藉破口大骂,“他们一层一层往下啃,每一层扒掉一层皮,到了最后,把大明朝的骨髓都给吸干了!”
  毕自严双腿一软,直接从矮凳上滑跪到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老毕,你先别急着磕头。这点数就把你吓趴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