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领旨。此事绝不出锦衣卫第二人的耳朵,必替皇爷挖断这条根!”
“赶紧滚去办事。”
“是!”马国瑊行了礼,倒退着退出殿外。
厚重的殿门重新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朱由检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茶,目光穿过跳跃的烛火,盯着虚无的黑暗。
范永斗。
你这颗项上人头,朕先寄存在你脖子上。
等大明这条破船补好了第一个漏子,朕非把你那一身汉奸的骨头,一寸一寸敲碎了熬油点天灯不可。
……
慈庆宫的深秋,夜风刮起来像刀子刮过宫墙。
枯黄的树叶在青砖地上打着旋儿,被风赶着跑,沙沙的声音磨得人心烦意乱。
张嫣肩上搭着一件没绣花的素色薄斗篷,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里屋的灯影里。
这几天,自从周皇后来坐了半个时辰之后,她连觉都睡不踏实了。
周皇后那天什么出格的字眼都没提,净说些针头线脑、御膳房菜色的家常。
可张嫣在这后宫里熬了多少年,早练出了听话听音的本事。
外头那些乱嚼舌根的风言风语,加上皇帝近期那毫不掩饰的走动和关照,再配上周皇后眼底那点藏在笑意里的打量,张嫣看得很明白。
所以这几日,她把自己关在慈庆宫里,连门槛都没迈过一步。
皇帝要的那些番薯和土豆,暖房里倒是抽了条、冒了绿叶。
她每天按着规矩,让贴身宫女把尺寸、叶数记下,老老实实送去乾清宫。
没办法,这是公事,她推也推不掉。
可是在私底下,她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桌角的红木小匣子敞着口,张嫣伸出手,指尖从里面挑出一块温润的玉佩。
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面上刻着四个字:日月同辉。
那是先帝爷大婚那晚,在红烛底下亲手塞进她掌心里的。
“日月同辉……”
张嫣盯着桌面上那点快要燃尽的烛心,忽然轻轻嗤笑了一声。
笑声干涩,透着熬干了心血的乏力。
“先帝啊,你倒是撒手走得干净,两眼一闭,外头的风刀霜剑全看不见了。”
她的手下意识攥紧,玉佩硬邦邦地硌着手心。
“哎,可是现在留下我一个人在这吃人的虎狼窝里,天天提防这个,应付那个,算怎么回事啊?”
大明朝最年轻的太后、懿安皇后,外人听着多尊贵。
可张嫣自己清楚,这就是个立在活死人墓前的冷清牌坊。
她看着暖房里的苗子天天往上长,心里却觉得,先帝咽气那天,顺手就把她这条命也埋进土里了。
“大半夜的,皇嫂在这儿骂谁呢?”
一道突兀的男声从门槛边传来。
声音不高,带着点散漫的笑意,但在死寂的屋子里却像炸开了一记闷雷。
张嫣惊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玉佩没拿稳,当啷一声磕在桌面上。
她猛地回过头去。
朱由检就倚在门框上。
他没穿龙袍,也没披大氅,只套了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便服,头发就用根木簪随便别着。
最让她头皮发麻的是,这人身后空荡荡的,方正化也好,宫女太监也罢,一个都没跟着,活像个半夜翻墙的闲汉。
张嫣慌手忙脚地把玉佩塞进袖口,站起身,膝盖刚要弯下去行大礼,嘴里的话已经带了气:“陛下这是做什么?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外头伺候的那些人没拦着您不成,连个通传的声都没见响!”
朱由检摆摆手,懒得接这个茬。
他自顾自地迈进屋,皮靴踩在砖面上一点顾忌都没有。
“别嚷嚷了,是朕让他们全到院外头吹冷风去的,谁敢弄出动静,朕明天就让他去浣衣局洗夜壶。”
他不讲理地拉开桌对面的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
坐下后,他的视线先是落在桌边那个没盖上的红木小匣子上,接着又扫过张嫣死死捏着的衣袖,最后停在张嫣那张因为惊恐和生气而发白的脸上。
停顿了片刻,朱由检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口:“刚才去暖房那边转了一圈,看看土豆发芽发得怎么样了。正好路过这儿,看着灯还亮着,顺道进来瞧瞧。”
这谎撒得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
从乾清宫去暖房,怎么绕也绕不到慈庆宫门口来。
张嫣懒得拆穿他这种站不住脚的假话。
她咬着后槽牙,身子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深秋的夜里透着凉气,她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声音里掺着明晃晃的警告,又带着点求饶的意味。
“陛下,已经交更了。这个时候,天子的脚不该踩进慈庆宫的门槛。”
朱由检坐在椅子上,抬头端详着她。
昏暗的灯光打在她侧脸上,照出那股子清高、孤僻又把自己裹得死紧的劲儿。
他看在眼里,心里没来由地窜起一股火来。
“朕知道几更天了。”
朱由检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散漫,透着股理所当然的无赖,“但朕觉得无聊,想来转转,就溜达过来了。大明律例三百多条,好像没哪一条写着,皇帝晚上不许在自己家里串门吧?”
这话听着混账透顶。
张嫣被他堵得胸口一阵发紧,硬生生把后头劝诫的话给憋了回去。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两个人隔着一张摆着残烛的方桌对峙。
夜风吹得窗户纸扑簌簌地响,角落里的漏壶滴滴答答,水珠落下的声音在屋里显得特别响亮,砸得张嫣心里七上八下。
过了足有半盏茶的工夫,张嫣终于是熬不住这折磨人的死寂。
她猛地抬起头,迎上朱由检那毫不避讳的目光,桌上的烛火在她眼里映出两个亮堂堂的光点。
“陛下!”
张嫣咬了咬牙,把每个字都咬得极重,仿佛要把心里的规矩重新立起来,“臣妾是先帝的皇后!”
这名分她抬出来,既是在警告朱由检不要乱来,也是在拼命压着自己心里那些见不得光的慌乱。
朱由检连坐姿都没换,眼皮也没多动一下,轻描淡写地回了三个字:“朕知道。”
张嫣的眼眶刷地一下红了,眼里的水汽再也憋不住。
她咬住下嘴唇,压着嗓子低吼:“既然知道,那您大半夜跑来做什么!您知不知道外头的风言风语传成了什么样子?您知不知道周皇后今日过来,看臣妾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她胸口剧烈地起伏,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轻颤:“您是天子,您可以由着性子来,可以不把那些老祖宗的规矩放在眼里。可是臣妾不能!臣妾还想留着这张脸面活人,大明朝还需要先帝的颜面不被作践!”
朱由检没有插话。
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由着她把压在心底的恐慌和委屈全倒出来。
没有砸桌子,没有搬出皇帝的架子来吓唬她,只是那么看着她。
等张嫣稍微喘了口气,朱由检才动了动手指。
他的指关节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了两下。
“过去的账,朕没法往回翻。先帝走了,名分定了,这些朕都改不了。”
朱由检的语气没有刚才的戏谑,也不见平日里处置贪官时的凶戾,平平静静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但朕不想看你一个人,在这破院子里熬剩下的几十年将来。”
张嫣猛地僵在原地,刚刚还在脑子里打转的那些贞烈说辞,被这句话砸得粉碎。
朱由检站起身,没往前迈步,就隔着桌子站在原处。
“这话是大逆不道,放出去满朝文武能喷死朕,也不合这宫里那套恶心人的规矩。”
他伸手理了理压出来的衣褶,语气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但朕说的,是真话。”
没有什么文绉绉的漂亮话,也没有空头支票一样的海誓山盟。
这几句话直接、不讲理,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蛮横地撕开了张嫣死死捂住的伤口。
眼泪一下子断了线。
张嫣飞快地偏过头,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手背上,烫得吓人。
她半个字也接不上来,甚至不敢再多看那个连龙袍都不穿的男人一眼。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过身,跌跌撞撞地扑进内室,反手“砰”地一声把两扇木门关上,插上了门栓。
朱由检看着那两扇颤动的门板,没去拦。
门缝里很快传出哭声。
先是压抑的闷响,接着像绷断的弦,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恸哭。
朱由检没去推门,也没打算走。
他就这么重新坐回刚才那张椅子上,听着木门里传出的哭声,目光看着跳跃的烛火。
外头的夜风还在刮,刮得窗户缝呜呜作响。
他在这空旷清冷的外间,实打实地坐了一炷香的工夫。
直到门板后头撕心裂肺的哭声慢慢熬成了脱力的抽噎,最终安静下来,朱由检才站起身。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浮灰,什么也没说,转身迈出大门,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慈庆宫的院门外头,方正化正揣着手,缩在冷风里不停地跺脚取暖。
听见脚步声,他一抬头,见主子出来了,赶紧佝偻着腰凑上去。
“皇爷,天凉了,咱们现在回乾清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