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跳动的火盆,火光将他的面容映得明暗不定,“朕向你保证,他会死得比他放的那把火,难看一万倍。”
何成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皇帝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子狼一样的暴戾,后脖颈子猛地蹿上一股凉气。
他没敢再多问半个字,深鞠一躬,弓着背快步退进了浓重的夜色里。
大校场上只剩下几个亲信。
风更大了,吹得火星子四处乱窜,偶尔落在枯草上,烫出一股子焦糊味。
铁料卡壳、火器落后、内鬼潜伏、走私猖獗。
大明朝现在就像艘四处漏水的破烂货船,而他手里连个趁手的补锅匠都凑不齐,处处捉襟见肘。
朱由检重新坐回太师椅上,把渐渐发凉的手炉往怀里揣了揣,抬头看向站在阴影里的太监。
“方正化。”
他突然出声。
“奴婢在。”
方正化赶紧躬身上前。
“内书房名单的事,抓点紧。不管顺藤摸瓜查出谁,别惊动,也不用打草惊蛇,立刻报到朕这儿来。”
朱由检搓了搓指尖的冷汗。
他倒要看看,自己这皇宫大内、内书房的眼皮子底下,到底养出了一群什么能通天彻地的吃人怪物。
乾清宫偏殿里的更漏发出细碎的滴答声,在这死寂的深夜里格外刺耳。
朱由检歪斜着身子靠在龙椅里,手里捏着一根干瘪的狼毫笔,一下接一下地敲击着御案边缘。
笃,笃,笃。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焦躁的神经上。
“军器监来催铁,工部也来哭着要铁,户部连修个仓房的铁钉都要来哭穷。”
他猛地把毛笔往笔洗里一砸,发出“当”的一声脆响,烦躁地搓了搓发酸的脸颊。
“这大明朝现在就是个四处漏风的破筛子,到处都是张着嘴要钱要料的坑!”
殿内的炭盆烧得有些暗了,方正化端着一盏新沏的热茶,连脚步声都没敢出,像个幽灵般移到案侧,将茶盏轻轻放下。
“皇爷息怒,仔细伤了龙体。”
方正化压着嗓子,小心翼翼地回禀,“锦衣卫骆指挥使在殿外候着了。说是运河那边有加急的密报递上来。”
朱由检原本耷拉着的眼皮猛地撩起,那股子现代社畜熬夜加班时的戾气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捕猎前的凶狠。
他端起滚烫的茶水灌了一大口,连茶叶沫子都直接咽了下去。
“让他滚进来。”
一阵裹挟着冰碴子的冷风顺着殿门倒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晃不止。
马国瑊大步跨过门槛,连官靴上沾着的白霜都顾不上拍打,“扑通”一声单膝砸在金砖上。
“臣马国瑊,叩见皇爷。”
朱由检没接那些虚礼,大半个身子探出御案,直接摊开右手。
“少废话,查实了没有?山西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商号,背地里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
马国瑊不敢抬头,从怀里极快地摸出一本封着厚重火漆的折子,双手举过头顶。
方正化快步接稳,转递到御案上。
“皇爷,臣调了三拨最精锐的暗探,不查账面,专查实货。沿着运河和陆路逆向摸了半个月……”马国瑊常年办诏狱的刀把子,此刻声音里竟透出几分压抑不住的寒意,“结果,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朱由检徒手抠开火漆,纸张翻开的细微声响在空旷的殿内格外清晰。
“目前把控着遵化和佛山两地生熟铁料市场的,根本不是兵部呈报上的那些散户,而是三家财大气粗的连号巨商。”
马国瑊语速极快,生怕慢了一句惹恼皇帝,“这三家相互联保,结成了一张铁网。”
“哪三家?”
朱由检盯着折子上的字迹,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回皇爷,范家、王家、黄家。其中盘子铺得最大、牵头办事的,是范家。”
马国瑊抬起头,咽了口唾沫,“这三家绝不是单纯想在铁料上垄断扒皮。他们在整个北边,织了一张要大明命的网。”
朱由检的视线定格在折子第一排的三个字上。
范永斗。
他捏着折子的指节瞬间暴突,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片刻。
范永斗!
在旁人眼里,这不过是个腰缠万贯的晋商魁首。
但在朱由检那带着后世历史记忆的脑子里,这个名字简直就是钉在大明血管上最粗的一根吸血管。
满清入关后的“八大皇商”之首,大明前线的将士在冰天雪地里啃着树皮、拿着劣质火铳和建州女真死磕,这家伙却在后方带着整个晋商集团,源源不断地把粮食、生铁、火药、甚至朝廷军情当成商品,成车成车地运出关外换取暴利。
满清能把军工和后勤拉起来,全靠这帮汉奸在背后用大明百姓的骨血去喂!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老子还没腾出空去北方找你们算账,你们自己倒把脖子伸过来了。
朱由检扯了一下嘴角,没出声,眼底却涌动着一股让人胆寒的暴戾。
马国瑊没敢直视皇帝的眼睛,继续抖落着查实的底细:“范家的商铺票号遍布大同、宣府、张家口一带,明面上做的是皮草、药材和口外倒腾粮食的买卖。
但暗探拿命填出来的线索指明,他们的商队出张家口后,根本不走寻常商道,而是直插后金的腹地。”
马国瑊指了指御案的方向:“皇爷请看折子中段。范家借着往南运铁料做掩护,北上的重车里夹带的全是要命的玩意儿。
精铁块、红铜锭,甚至是配好的火药散料,全都贴着‘日常杂货’的封条出关。更骇人的是,军器监这两年失踪的几个上等打铳匠人,也被他们用重金买通,藏在空药材箱里运出去了。”
大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大明的边军连像样的火铳都发不齐,一开火就炸膛,这帮畜生却把最好的精铁和匠人送去给皇太极建铸炮工场。
马国瑊跪在金砖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太清楚眼前这位主子的脾气,为了一点军粮都能把江南的钱庄抄个底朝天,如今查出这等通敌卖国的惊天大案,按照皇爷的性子,下一句话绝对是“点齐兵马,封城抄家,九族凌迟”。
可是,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并没有砸下来。
没有砸茶杯,没有骂娘,更没有摔折子。
朱由检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儿,盯着折子看了很久,久到马国瑊觉得连自己的心跳声都成了罪过。
终于,朱由检动了。
他拿起旁边架子上的朱红御笔,在砚台里蘸饱了浓墨。
手腕悬空,在折子末尾重重落下,笔锋力透纸背。
写完,他像扔一件垃圾一样,把折子随手掷到马国瑊面前。
“自己看。”
马国瑊手忙脚乱地捡起折子,视线扫向那片刺眼的朱红。
先不动,慢慢来。
六个字,红得像是刚从活人身上放出来的血。
没有半句要杀人的话,马国瑊却看得浑身一激灵。
“皇爷,这……”马国瑊懵了,下意识地抬起头,“这种通敌巨恶,多留他们喘一口气,边关就多死成百上千的弟兄。为何不即刻拿办?”
“你当朕不想现在就活剐了他们,把他们的皮剥下来填草?”
朱由检身子往前一探,压迫感十足地俯视着马国瑊,声音里透着股冷酷的算计。
“范家不是一个范永斗,是整个北方商路的龙头。大同、宣府、张家口,九边重镇的粮草运转、军饷贴补,甚至那些总兵副将们的私账,全跟这帮人绑在一根绳上。
你现在一刀把这根绳子切了,整个北方的商路瞬间瘫痪。后金还没打过来,十几万饿着肚子的边军就能先哗变把天给捅破了!”
朱由检太懂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是怎么运作的。
杀人容易,接盘难。
没有准备好接管边贸和物流的替换体系,贸然干掉垄断巨头,迎来的就是整个北方经济和边防的连锁崩盘。
“饭要一口一口吃,杀猪,得先把接血的盆端稳了。”
朱由检靠回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再次敲击起桌面。
笃,笃。
“马国瑊,你把耳朵竖起来听好。从今夜起,锦衣卫把北边的暗线再翻一倍。给朕钉在范家这三条疯狗身上。他们每天在哪见客,商队走了什么道,哪怕是范永斗一天喝几口水,拉几泡屎,朕都要在御案上看到记档。”
马国瑊立刻抱拳,额头磕在手背上:“臣遵旨!定把他们底裤都翻干净!”
“还有一件事。”
朱由检停下了敲击手指的动作,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是在空旷的大殿里引爆了一颗暗雷。
“仔细查查范家,跟鹰翼商记,有没有什么暗道里的牵连。”
马国瑊猛地打了个寒颤。
鹰翼商记。
这个如同鬼魅般的名字,江南钱庄的假账里有它,通州粮仓的连环大火有它,连军器监新炮炸膛的黑手也有它。
如果连北方这群通敌走私的卖国贼也和这个庞然大物连着同一根神经……
马国瑊不敢深想下去了,背心一片冰凉。
“臣领旨。此事绝不出锦衣卫第二人的耳朵,必替皇爷挖断这条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