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岚回到直播间的时候,四个人都在。
温荔坐在主播位,阿夏守着弹幕,郑伯搬了张小马扎,周慕白站在角落,手里还捏着那枚铜钥匙。
她把《病危通知单》存根拍在桌上。
“两件事。”她说,“第一,明天董事会,我进场。第二,‘转院至’后面那个医院名,八点前必须查出来。”
没人问为什么。四个人分头翻东西。
郑伯慢慢悠悠开了口:“有个事,你们都没注意。”
他把马扎往前挪了挪。
“1998年12月15日凌晨,台里登记过的出车记录,一共三辆。我记得,因为第二辆是我去借的钥匙。”他顿了顿,“第三辆的司机,姓崔。台里人叫他老崔。编外的,没合同,出事第二年人就没了踪影。”
周慕白已经打开了电脑。九年审计,他第一个动作永远是调账。劳务外包,历年流水,一条一条往下捋。
凌晨三点二十,他停住了手。
“查到了。老崔离职后挂靠过一家运输公司。”他抬起头,“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姓程。”
阿夏手里的泡面掉在了桌上。
“程叙?”温荔皱眉,“动手的是他?”
周慕白摇头。
“如果程叙要灭口,我爸接到的那通电话就不会存在。”他从包里翻出一个旧录音笔,“九年前,我爸临终,说过一句话。”
他按了播放。老人断断续续的声音:“你哥的车……往北开了。”
往北。城郊。疗养院扎堆的方向。
方岚靠在桌边,心里过了一遍。程叙没动手。他更像是知情之后,选择把这件事连人带证一起封起来的人。封了二十六年。图什么?
没答案。但温荔的答案先来了。
她调出明天董事会的名单,屏幕转过去。
“冷水我先泼。”温荔说,“你没有股权,没有职务,连进场资格都没有。唯一的名目是‘年度合作方代表’。而你的合作合约,”
她把一页纸转过来。
“三天前,台里单方面发了终止函。”
弹幕停了两秒,然后开始刷屏。
方岚盯着终止函上的时间戳,笑了。
“昨晚九点四十。程叙进门伸手,是九点四十三。”
“提前三分钟。”周慕白接上了,“终止函早就打好了。”
这说明董事会里,有人提前知道今晚会出事。知道,还备好了后手。方岚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记下,先不挖。
她当着八千万人的面,设了新的预约直播。
标题两个字:《进场》。
不做任何技术处理,明晃晃挂在首页。
阿夏没看懂:“姐,这不等于通知程叙吗?”
“我要的就是他通知。”方岚说,“他每堵一次,镜头前就多一条证据。”
温荔看了她很久,说了句压了很久的话:“你越来越像闻世铮,不像你爸。”
方岚没接。
她爸是先保真相。她是先保证据。这两样,不一样。
程叙的反击来得比想的快。凌晨四点,华声官方账号发声明:程叙同志配合调查,本人申请暂时停职。同时宣布,明日董事会新增议程,“关于华声台史遗留档案的公开销毁申请”。
销毁。不是移交,不是封存。
签名发起人一栏,四个名字。四个从没在公众视野里出现过的人。
周慕白盯着屏幕,手指在抖。
第三个名字:周崇年。
“那是我爸。”他说,“1998年封存组名单,第41号旁边红笔划掉的签名栏,签的就是这个名字。”
方岚没说话。她看了一眼周慕白的侧脸。找了九年的哥哥没找到,先找到了签销毁令的父亲。
周慕白没等天亮。他直接给父亲的老宅打电话,开着直播拨的。
响了七声,接通。
老周头只说了一句:“慕青没死。你别查了。查到了,你也认不起。”
挂断。
八千万人听见了。弹幕炸了。“慕青没死”四个字冲上热搜第一。
第42号,活着?
方岚拨通了闻世铮的电话,把录音放了一段。那头沉默了很久。
“周崇年当年签划掉的手续,是我逼的。”闻世铮说,“他换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要求把42号从名单正本上抹掉,换成空白。活人的名字,不能出现在死人的账上。”
方岚握着电话,明白了。空白不是死亡证明。是活口协议。
她挂了电话,看直播间的数据。风向变了。死人可以追责,活人可以要挟。她继续查,每挖一铲,都可能挖在周慕白哥哥身上。
她看向旁边一夜没睡的周慕白。
“名单我照念。但你哥的事,证据到哪一步,我说到哪一步。多一个字,都不是替我爸查案。”
周慕白看着她,半天,红了眼。
凌晨五点,郑伯的消息进来。老崔没死,在城北一家疗养院当门卫。照片发回来,大门口的牌子拍得清清楚楚。
方岚把照片和《病危通知单》存根并排放在桌上。
“转院至”后面被撕掉的医院名,笔画残缺的位置,和牌子上那三个字,严丝合缝。
八点,华声大楼正门。
程叙停职了,但门口站着的不是保安,是律师团。为首的递上一份文件:《名誉权诉讼告知函》。昨晚十一点公证送达,今天八点半开庭前调解。
要把她钉死在法庭上,拖到销毁议程表决通过。
方岚当着镜头签收了,然后举起那份文件。
“他们告我诽谤。好。那今天调解现场,就是我的第二个直播间。”
八点半,调解室门开。
进来的人让律师团集体站了起来。
闻世铮。二十六年没穿过的正装,手里一份文件。
“我不是来当证人的。”他坐下,“1988年创始股,我一直是董事。二十六年,从未出席。今天,议程我有一票。”
他把文件放桌上。
“另外,我申请当庭播放一段录音。1998年12月14日,完整版。”
方岚按住他的手。
“放。但由我来放。”
录音机接上音响。按键按下前的最后一秒:
调解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坐轮椅的老人被推了进来。律师团集体起立,称呼脱口而出:
“周董。”
老人抬起头。和周慕白有七分像的脸,比所有人都老。但下巴的轮廓,和1998年母带录像里42号少年的档案照,一模一样。
周慕白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半天只发出一个音节。
“哥,”
老人没有看他。老人看向方岚,慢慢开口。
“录音别放。”
全场没人出声。
“因为我不知道,今天该按谁说的版本放。”老人说,“那段录音,有两个版本。”